“翼德啊,你跟『黑』字真是天生一对!”
    许枫扫一眼马鬃,又瞅瞅张飞那张黢黑髮亮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来——难怪这马认主!
    两个“黑炭头”彼此相吸,隔千山万水也要撞到一块儿。往后夜袭行军,张飞骑著踏雪乌騅悄无声息摸到人眼皮底下,再猛然一声炸雷似的吼,保管把对手嚇得魂飞魄散。
    许枫背过手去,悄悄弯了嘴角。
    张飞顿时闭了嘴,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目光扫过乌騅马油亮的漆黑皮毛,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这张炭火熏过的脸,哪还听不懂许枫话里藏著的调侃。
    许枫无意间瞥见赵云胯下的白马,视线往上一抬,又细细端详赵云本人,眉头渐渐拧紧,若有所思。
    “逐风,你盯我干啥?”赵云被那灼灼目光盯得发毛,下意识拽住韁绳,把照夜玉狮子往侧边带了半步——这眼神太瘮人,果然,许枫又神游天外去了。
    “没事,真没事!”许枫赶紧摆手,掌心朝外,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方才那一瞬,他脑中电光石火:赵云面如冠玉,坐骑便是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张飞肤色黝黑如铁,踏雪乌騅也是一身浓墨似的黑;关羽面泛赤霞,演义里跨下的赤兔马,偏偏也是烈焰般的红——三张脸,三匹马,顏色严丝合缝,竟像天工雕琢出来的配对。
    这哪是巧合?分明是老天爷悄悄埋下的伏笔。
    三国英雄的脸色,原来就是坐骑的底色。许枫暗暗记下:往后得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还有多少藏在皮相里的玄机。
    “逐风,你这时候不该在政务厅熬著么?怎么晃到这儿来了?”赵云眉峰微蹙,语气里满是不解。
    他虽极少踏足政务厅,但也清楚那里规矩森严——寅时进门,酉时放行,中途不得擅离,活脱脱一座闷罐子,连风都吹不进来。眼下这辰光,断不该空著手溜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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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公事办完,顺道遛个弯儿。”许枫隨口应道,语气轻飘得像拂过柳梢的风。
    反正如今政务厅既无签到簿,也不查时辰,顶多扣几文俸钱;刘备更是十日九不在,久而久之,许枫早把“办完就撤”当成了惯例。
    “遛个弯儿?”赵云额角青筋一跳,嘴角微微抽动——政务厅何时成了茶馆后院?有许枫在的地方,果然连规矩都得歪著长。
    “子龙,白袍军操练得如何了?”许枫话锋陡转,生硬得如同刀劈斧剁。
    “底子硬得很,几乎不用调教,天生就是一支铁骑。”赵云摇头嘆道。
    当初白袍军交到他手上时,那一片刺眼的素白,曾让他心头一凛——乍看像极了当年裹著黄巾、横衝直撞的流寇。他本以为得从站姿、號令、刀法一样样重头打磨,可没料到,这支队伍骨子里就刻著军魂:令出如山,静若磐石,动如雷霆。黄巾军那点虚张声势的喧囂,在他们面前,连影子都剩不下。
    “千军万马避白袍——子龙,带著他们,稳稳地往前走。”许枫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校场,直投向长安方向,“他们的袍子上,染过血,压著恨,也托著昔日西凉铁骑的脊樑。用不了多久,天下人听见『白袍军』三个字,就得屏住呼吸。”
    李傕、郭汜攻破长安,挟持天子,飞熊军横行街巷,威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王允身死,尸骨未寒。他们贏了个彻彻底底,贏到连贾詡带来的西凉旧部都抬不起头,贏到白袍军身上那袭素衣,成了旁人嘴里的笑柄——白得刺眼,白得心虚,白得没了分量。
    你们飞熊军报了仇,洗了耻,踩著宫墙登高而呼;我们呢?灰头土脸退出长安,躲进山野另谋出路,图的也是为相国討个公道。可人家没开口,我们自己心里先打了鼓:逃兵两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不敢直腰。
    纵横西陲的汉子,何曾咽下过这口浊气?胸中那团火不是衝著谁去的,怨不著旁人,悔也不曾有,只是昔日策马扬鞭、踏碎千军的傲气,容不得自己悄无声息地烂在泥里。逃兵就逃兵,白袍既然披上了,就绝不解带卸甲——他们只等一个机会,一个让全天下亲眼看看:白袍之下,仍是那支所向披靡的西凉铁骑。
    “没错。”赵云声音低沉下来,眼前浮现出校场上挥汗如雨的身影,“他们练得狠,疼得咬牙,累得吐血,却一声不吭。就等著那一天——一战成名,万眾失声。千军万马避白袍,这话不是吹的。白袍披上身,就註定要叫人记住;就像当年铁甲加身,踏平诸侯,从来不是传说。”
    “走,带我去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了!”许枫忽然转身,眼里燃起一团火,脚步已不由自主迈了出去。
    “行,翼德你赶紧带人操练去吧——成天松松垮垮的,哪像支能打硬仗的队伍?”赵云隨口一提,语气里带著点无奈。黄袍军到底什么样,他心里没底,可光看那懒散劲儿,就知道平日里压根没绷紧过弦。
    “嘿嘿,得嘞!”张飞咧嘴一笑,也不多囉嗦,“眼下装备太寒磣,连套像样的甲都凑不齐,只能先练筋骨、夯底子。”
    十万大军听著唬人,可真要养活、武装起来,哪是光有粮草就万事大吉的事?锅碗瓢盆管够,刀枪弓弩却不是赶几趟铁匠铺就能堆出来的。
    许枫一听,心头猛地一沉——近来心思全扑在青州书院、屯田改制这些长远营生上,竟把军械补给这根顶樑柱给晾在一边了。
    再强的谋略、再厚的家底,若拳头软绵绵,终究是替人铺路、为敌蓄力。
    “翼德你先去吧,装备的事交给我,这几日確是疏忽了。”许枫揉著眉心,声音低了几分。
    青州兵员充足,可真正披甲持锐的,怕是十不存一。
    关羽、张飞嘴上不说,未必心里不急;不嚷不闹,不代表风平浪静——真等到阵前折戟,再好的计策也救不回断掉的脊樑。
    “好嘞!”张飞转身就走,步子轻快。
    在他眼里,许枫向来是“手一挥,山鸡落地;脚一跺,火堆躥起”的主儿,这点事儿,还用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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