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一月。黄淮平原,双堆集。
    雪。
    漫天的大雪。
    如果说前三年的內战是骨血的消磨。
    那么一九四八年的冬天,就是这台绞肉机运转到极致的癲狂。
    三大战役的最高潮,淮海战役。
    陈墨此时被调往华东野战军后勤总指挥部。
    当他站在徐州以南的高地上,用望远镜看向前方那片广袤的平原时,即便他是一个熟知歷史的穿越者,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拉入了难以名状的震撼之中。
    那不是几十万人,不是几百万人,那是整整五百四十三万支前民工。
    在漫天飞舞的风雪中,在被炮火炸得坑洼不平的泥泞土路上,一条条由独轮车、扁担和骡马组成的灰色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的地平线。
    木製车轮在冰冻的泥辙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呻吟。
    男人们光著膀子,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里拉著縴绳,呼出的白气在鬍鬚上结成了冰凌。
    女人和小推车上的孩子,推著成堆的高粱米、白面、弹药,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板。
    “陈参谋,前线急电。”
    一个通讯员冒著风雪跑过来,鞋子上全是黑泥。
    “黄维兵团的十二万人被中原野战军死死围在双堆集。但是敌人用汽车和坦克围成了核心阵地,火力太猛,我军强攻伤亡极大,急需炮弹和炸药!”
    陈墨接过电报,眉头紧锁。
    “后方的重炮弹药还有多少?”陈墨问。
    “不到两个基数,道路泥泞,汽车根本开不上来。”
    “那就用人推!”陈墨的语气里透著一种没有退路的残酷。
    战爭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
    这是两个庞大政治集团之间最后的国力倾轧。
    黄维兵团拥有最精锐的美械装备,有飞机空投补给。
    而解放军只能靠著一辆辆独轮车,在冰天雪地里用血肉之躯去填补工业上的巨大鸿沟。
    陈墨亲自下到了转运站。
    他看到了那些支前民工。
    一个老汉的脚趾已经严重冻伤化脓,依然推著满满一车手榴弹。
    一个年轻的妇女,怀里抱著刚刚冻死的婴儿,却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她的车上装的是前线救命的盘尼西林。
    “先生。”
    张金凤作为前线突击团的团长,带著一身硝烟退下来补充弹药。
    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弹片划伤,翻卷的皮肉被冻成了紫黑色。
    “前面打疯了。”
    “黄维的部队在阵地前喷火,咱们的战士就顶著火往上冲,人烧成了焦炭,手里的炸药包还死死抱著不撒手。战壕里的血,厚得连脚脖子都拔不出来。”
    陈墨看著张金凤那双杀红了的眼睛,机械地在一份“弹药前送单”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弹药领走,告诉弟兄们,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陈墨的声音沙哑,没有丝毫的煽情。
    “黄维的坦克没油了,飞机空投的粮食也被风雪吹到了我们的阵地上。”
    “他们是在等死,我们是在熬命。谁能熬过这个冬天,这天下就是谁的。”
    长达六十六天的淮海战役。
    在陈墨的记忆中,变成了一幅幅缓慢而血腥的黑白默片。
    冻硬的尸体被堆成了掩体。
    燃烧的美式坦克在雪原上冒著黑烟。
    国军將领在绝望中举枪自尽。
    而在战役结束的那一天。
    当太阳终於穿透厚厚的云层,照耀在陈官庄的雪地上时。
    陈墨看到的,是几十万名衣衫襤褸、端著破旧步枪的胜利者,站在漫山遍野的美式重炮和卡车残骸中间,没有欢呼,只有疲惫至极的沉默。
    他们打贏了,以伤亡十三万余人的代价,歼灭了国民党五十五万精锐。
    那不是军事公式能够计算的胜利。
    那是用五百万辆独轮车、用无数个破裂的脚底板,在泥水和血水中硬生生碾出来的奇蹟。
    ……
    一九四九年四月。
    长江北岸,江苏江阴。
    春水初生,江面辽阔。
    陈墨穿著一套洗得发白的土黄色布军装,站在江边的芦苇盪旁。
    他的手里举著高倍望远镜,观察著江对岸的国民党长江防线。
    对面,国民党海军的军舰在江面上游弋,舰炮那粗大的炮管在春日的阳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岸上,钢筋混凝土修筑的碉堡群密密麻麻,铁丝网和水雷封锁了整个滩涂。
    而在陈墨的脚下,江北的滩涂上。
    没有军舰,没有登陆艇。
    只有成千上万艘大大小小的木帆船、渔船、甚至是两头翘起的乌篷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江边。
    这支“舰队”的甲板上,堆著沙袋,架著迫击炮和轻机枪。
    “先生。”
    林晚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
    她依然背著那杆莫辛纳甘,只是枪托上又多了几十道刻痕。
    四年的內战,让这个女人的气质沉淀得如同一把藏在鞘里的古剑,锋芒內敛,却触之即死。
    “渡江总攻的时间定在今晚八点。”林晚低声匯报,“突击队的船已经编好號了。”
    陈墨放下望远镜,转头看著那些正在用桐油刷船底、用麻丝堵漏的船工。
    他们都是长江两岸的普通渔民,有些甚至是一家老小都在船上。
    “用木船去打军舰。”
    陈墨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而又骄傲的笑意。
    “在西方的军事学院里,这叫集体自杀。但在中国,这叫摧枯拉朽。”
    晚上八时。
    三颗红色的信號弹腾空而起。
    “轰隆隆——!”
    江北的炮兵阵地上,万炮齐发。
    这一次,不再是寒酸的土炮,而是三大战役中缴获来的无数门美制、日制重炮。
    炮弹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在江南的阵地上炸开一片连绵不绝的火海。
    借著炮火的掩护。
    “升帆!开船!”
    伴隨著一声声粗獷的號子,百万大军登上了那些简陋的木船。
    千帆竞发,江面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片移动的森林。
    国民党军的舰炮和机枪开始疯狂阻击。
    江面上水柱冲天,木船被击中,瞬间碎裂,无数战士落入冰冷湍急的江水中。
    但没有一艘船后退。
    前面的船沉了,后面的船踩著残骸继续衝锋。
    船工倒下了,战士接过摇櫓。
    战士中弹了,就把身体扑在机枪上继续射击。
    陈墨站在指挥所的土台上,看著这波澜壮阔的一幕。
    他知道,当这支由泥腿子、木船和缴获武器组成的军队,跨过这条被视为天堑的大江时。
    那个统治了这片土地二十二年的旧政权,就彻底画上了句號。
    ……
    一九四九年九月。
    北平。
    秋高气爽,天空呈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蔚蓝。
    陈墨走在东交民巷那条曾经布满外国使馆和铁丝网的街道上。
    如今,那些象徵著帝国主义特权的铁丝网已经被拆除,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他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裁剪得体的灰色中山装。
    他的步伐不再像前几年那样紧绷和急促,虽然依然沉稳,但透出了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从容。
    林晚走在他的身侧。
    她今天没有背枪,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穿著一件朴素的白衬衫和蓝色的列寧装裤子。
    她的手里,牵著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
    那是张金凤和柳如丝的孩子,在淮海战役的炮火中出生。
    张金凤在渡江战役中受了重伤,还在后方医院休养,孩子便暂时由他们照看。
    那枚曾经沾满鲜血的银锁,此刻乾乾净净地掛在小女孩的胸前,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著温润的光泽。
    “先生,这北平城,跟咱们当年潜伏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林晚看著街道上那些正在忙碌著扎彩车、贴標语的市民,眼神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寧静。
    “是不一样了。”
    陈墨停下脚步,看著不远处那座巍峨的正阳门。
    “以前,这城里的人走路都低著头,怕日本人,怕汉奸,怕特务,怕抓壮丁的警察。现在……”
    陈墨指了指一个推著自行车、大声跟街坊打招呼的送煤工人。
    “现在,他们走路是昂著头的。”
    歷史的剧本,在这个名为陈墨的“变数”的微小拨动下,以一种更加惨烈却也更加乾脆的姿態,走到了它的终章。
    没有爽文里的加官进爵,也没有那些夸张的神化。
    陈墨知道,自己的名字或许永远不会出现在那些公开的开国將帅名单里。
    他依然是那个在黑暗中计算筹码、在冻土上埋设引信的影子。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看到了他想看的一切。
    他看到了那张在保定废墟中拼凑出的《终极名单》,被摆在了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桌上,让那些试图逃避惩罚的恶魔无所遁形。
    他看到了这片大地上,不再有饿殍,不再有租界,不再有那些用联合准备银行券吸血的精算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红墙黄瓦,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看向了那一块只有他知道的天幕。
    在那虚无的苍穹之上。
    一九三七年的台儿庄,一九四二年的太行山,一九四五年的海河底,一九四八年的双堆集……
    无数个瞬间,无数张面孔,在他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
    那是用三千五百万人的鲜血,写下的一部最沉重的史诗。
    陈墨低下头,看著林晚,嘴角终於勾起一抹真正属於这个时代的、释然而温暖的微笑。
    秋风拂过,吹落了几片梧桐叶。
    但这不再是肃杀的秋风,而是吹散旧时代阴霾,迎接那个崭新、伟大共和国诞生的,红色的黎明。
    【原本解放战爭要细写的,但是我觉得肯定会被审核,所以就直接概括了,还有几章就完结了,因为这类的小说就很容易触发动態审核,就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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