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河面上的风,在午夜时分变得越发凛冽。
    芦苇盪在风中疯狂地摇摆,发出犹如万千鬼魅夜行般的“哗哗”声响。
    废弃船坞的空地上,五辆道奇卡车的引擎依然在低声轰鸣,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袁文会裹紧了那件名贵的紫貂皮大衣,脸上的蜈蚣刀疤因为极度的焦躁和寒冷而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紫红色。
    他不停地看著手腕上的金表,时间已经指向了午夜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约定的子时,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分钟。
    “妈的,王世荣这个王八羔子,敢耍老子?!”
    袁文会终於失去了耐心,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碎砖。
    砖头砸在停泊在滑道上的驳船船帮上,发出一声闷响。
    金算盘缩著脖子凑了上来,手里紧紧抱著那个装满提货单据的皮包,声音都在打颤:“老……老板,这事儿邪门啊。按理说,那么大一笔生意,王世荣没理由放咱们鸽子。这四周围静得连个鸟叫都没有,我这右眼皮一直在跳,咱们是不是……撤吧?”
    “撤?老子为了这十吨紫铜,把青帮在天津卫一大半的浮財都砸进去了!现在撤,那些借了高利贷的堂主能把老子生吞了!”
    袁文会恶狠狠地瞪了金算盘一眼。
    他转过头,看向那三十多个端著毛瑟手枪的“红帮”打手,厉声喝道: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去几个人,到大门口那边探探路。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直接开枪!”
    几个打手应了一声,端著枪,小心翼翼地朝著船坞外围的废弃厂房摸去。
    然而,他们才刚刚走出不到五十米。
    “咻!”
    一道刺耳的尖啸声突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那是日军制式信號弹升空特有的声音。
    紧接著,“砰”的一声闷响,一团耀眼的惨白色光芒,在废弃船坞的正上方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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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强度的镁粉燃烧,瞬间將这片原本漆黑一片的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隱藏在阴影里的卡车、驳船、以及那些青帮打手,在这一刻无所遁形。
    “不好!是照明弹!”
    金算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本能地抱住脑袋蹲在了地上。
    袁文会的脸色在白光的映照下瞬间变得惨白。
    他是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梟雄,在信號弹升空的那一秒钟。
    他就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死局。
    “哐!哐!哐!”
    船坞四周,那些原本死寂的废弃红砖厂房的二楼窗口,突然被人粗暴地撞开。
    六盏大功率的军用探照灯同时亮起,六道粗壮的光柱如同六把交叉的光剑,死死地钉在了中央空地上的那群人身上。
    刺眼的光芒让所有青帮打手瞬间致盲,他们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光线,人群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
    “不许动!大日本帝国宪兵队执行公务!所有人放下武器,就地投降!”
    一个通过铁皮大喇叭放大的、带著浓重日语口音的汉语喊话声,在四周的厂房上空迴荡,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威压。
    隨著喊话声,一阵整齐划一的步枪拉栓声如同炒豆子般在四周响起。
    透过刺眼的光晕,隱约可以看到厂房的屋顶上、制高点上,已经架起了至少四挺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贪婪地指著下方的人群。
    袁文会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松本琴江。
    这是特高课的网。
    “老板!怎么办?是日本人!”
    一个头目惊恐地喊道,他手里的毛瑟枪在发抖。
    在绝对的军事力量面前,帮会的火力就像是玩具一样可笑。
    如果开枪反抗,四挺重机枪能在半分钟內把这三十多个人打成一堆烂肉。
    袁文会咬著牙,脑海中飞速地权衡著利弊。
    如果投降,他囤积军用物资的罪名足以让他上绞刑架。
    如果不投降,现在就是死。
    但他袁文会之所以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束手就擒。
    “別开枪!往船上撤!”
    袁文会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他猛地一把拽起地上的金算盘,像拖死狗一样拖著他,向著身后那条滑道上的驳船狂奔而去。
    那艘驳船,是他最后的退路。
    “快!砍断缆绳!发动马达!”
    袁文会嘶吼著,第一个跳上了驳船的甲板,脚下踩著那些装满紫铜的沉重木箱。
    几个心腹打手也跟著跳了上去,挥起砍刀,拼命地砍向固定在缆柱上的粗大麻绳。
    高地炮台掩体后。
    松本琴江站在装甲指挥车旁,手里举著望远镜,將船坞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白色的信號弹光芒映照在她那张冷酷而精致的脸庞上。
    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群笼中困兽的垂死挣扎。
    “课长阁下,袁文会企图从水路逃跑。要不要命令机枪开火?”行动队长请示道。
    “愚蠢的挣扎。”
    松本琴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的船跑不过我们的巡逻艇。既然他不肯乖乖地把物资留下,那就给他一点教训。”
    “命令机枪,进行警告射击。打断他们的腿,但不要伤了那艘船和船上的货物。那是帝国的財產。”
    “嗨!”
    “噠噠噠噠噠!”
    布置在厂房二楼的九二式重机枪开火了。
    日军机枪手並没有瞄准人群的要害,而是將弹道压得很低。
    密集的子弹像是一把无形的钢鞭,狠狠地抽打在船坞的水泥地面上。
    碎石横飞,火星四溅。
    几个还没来得及跳上驳船的青帮打手,瞬间被大口径机枪子弹打断了双腿,惨叫著倒在血泊中,在泥泞的地面上痛苦地翻滚。
    “快!开船!开船!”
    驳船上,袁文会看著那些倒下的手下,根本无暇顾及。
    伴隨著“咔嚓”一声,最后一根缆绳被砍断。
    驳船尾部的静音柴油马达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隨后“突突突”地运转起来,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在自身重力和马达推力的双重作用下,这艘装载著十吨紫铜的平底驳船,顺著倾斜的铁轨滑道,开始缓慢而沉重地向著海河深水区滑去。
    “下水了!老板,船动了!”
    金算盘趴在甲板上,激动得哭喊起来。
    袁文会死死地抓著船舷,看著距离岸边越来越远的探照灯光柱,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只要进入了宽阔的海河主航道,借著夜色的掩护,日本人绝对追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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