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4月10日。
    天津卫,海河下游。
    海河的水在这里变得愈发宽阔,水面上漂浮著一层淡淡的油污,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死鱼眼般的灰白色光泽。
    芦苇盪在春寒中还没有返青,枯黄的秆子在风中相互摩擦。
    一艘没有任何標识的平底驳船,像是一块黑色的木板,静静地泊在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私盐码头旁。
    驳船的底舱里,没有点灯,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鱼腥味和陈年木材腐朽的味道。
    陈墨坐在一个木桶上。
    身上换上了漕帮水手常穿的黑粗布对襟短褂,手里捏著那支派克金笔。
    但並没有在写什么,只是利用金属的冰凉触感,来平復內心的焦躁。
    张金凤在舱门口守著,那把驳壳枪插在腰间。
    他死死地盯著外面灰濛濛的河面,像是一头隨时准备扑咬的饿狼。
    林晚则蹲在角落里。
    “篤篤,篤。”
    舱门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两短一长。
    张金凤立刻將手按在枪柄上,身体微微侧开,用另一只手无声地拉开了舱门的插销。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夹杂著水汽的寒风吹了进来。
    王世荣侧身挤进了船舱。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考究的西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普通码头管事的打扮。
    头上戴著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
    眼神却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先生。”
    王世荣走到陈墨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依然能听出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畏。
    “人接到了。”
    陈墨的眼眸深处猛地闪过一道光芒。
    他站起身,由於动作太快,带倒了身下的木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王世荣侧开身子,让出了身后的舱门。
    一个穿著宽大且破旧的男式棉袄的身影,缓缓走进了船舱。
    那是沈清芷。
    她的头髮乱得像是一团枯草,脸上沾满了泥水和灰尘。
    右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每走一步都显得十分吃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她看清站在阴暗中的陈墨时,那双一直保持著极度警惕和冷酷的眼睛,瞬间泛起了一层水雾。
    她紧紧地咬著嘴唇,试图將那种几乎要衝破喉咙的软弱压制下去。
    “你们来了。”
    沈清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墨快步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伸出双手,用力握住了沈清芷那双手。
    那双手冷得像冰块。
    “回来就好。”
    陈墨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在这一刻,所有的算计、谋略、以及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都暂时被拋到了脑后。
    对於这支在敌后战场上如同孤魂野鬼般游荡的小队来说,没有什么是比“人齐了”更能让人感到安心的了。
    白琳没有在这里,林晚立刻走上前,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不容分说地扶著沈清芷坐下,开始熟练地检查和包扎她红肿的脚踝。
    “伤到骨头了吗?”
    陈墨看著那触目惊心的红肿,眉头紧锁。
    “骨头没断,韧带撕裂了。”
    林晚一边用绷带固定,一边冷静地回答。
    “但这几天泡了水,发炎得很厉害,如果在这种环境里继续待下去,这条腿可能保不住。”
    沈清芷微微皱了皱眉,將脚往回缩了一下,但被林晚死死按住。
    “这点伤不算什么。”沈清芷看著陈墨,“先生,那个局……松本琴江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
    陈墨点点头。
    “情报我已经看了。赵子琛……他把我们的底牌掀开了。”
    沈清芷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袁文会的交易?”
    “交易继续。”
    陈墨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世荣。
    “世荣,外面的风浪,现在有多大?”
    王世荣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狂热与恐惧交织在一起。
    “先生,天津卫的黑市,已经彻底疯了。”
    王世荣的声音微微发颤。
    “您散出去的那十支盘尼西林,就像是十颗火星,落在了乾草堆里。现在,不管是谁,只要手里有紫铜或者黄金,都在拼命地往大沽口那边赶。”
    “袁文会青帮的几个堂口,已经被那些急红了眼的黑市商人和別的帮派给砸了,他们都以为袁文会想独吞这笔买卖。”
    “松本琴江呢?”
    “她没有动。特高课的宪兵虽然封锁了各个主要路口,但对那些运送紫铜和黄金的车队,却採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態度。”
    “这娘们儿是想等袁文会把所有的货都集中到大沽口,然后来个连锅端。”
    王世荣冷笑了一声。
    “她想得美。”
    张金凤在旁边冷哼了一声,將手里的驳壳枪“咔噠”一声顶上火。
    “先生,既然鬼子和汉奸都要去大沽口,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个中心开花!我带几个兄弟,多弄点炸药,等他们验货的时候,直接送他们上天!”
    “那十吨紫铜呢?也送上天?”
    陈墨反问了一句,让张金凤瞬间哑火。
    “紫铜是太行山兵工厂的命脉。我们今天,不仅要砸了松本琴江的场子,还要把那些紫铜,一斤不少地运走。”
    陈墨走到船舱的一个角落,那里放著一个用黑布盖著的巨大物体。
    他一把掀开黑布。
    那是两具造型古怪的潜水服。
    不是那种现代意义上的轻潜装备,而是那种带有巨大铜头盔、厚重橡胶帆布连体服,需要从水面通过管子供氧的重型潜水装备。
    “这……这是?”王世荣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在法租界公董局工程处那里弄到的,原本是用来检修海河跨河桥樑水下桥墩的设备。”
    陈墨拍了拍那沉甸甸的铜头盔。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著眾人。
    “松本琴江布下了天罗地网。大沽口的废弃船坞,四周必定埋伏著无数的宪兵。无论是陆路还是水面,只要交易一开始,那里就会变成一个插翅难飞的铁桶。”
    “所以,我们不走陆路,也不走水面。”
    陈墨的手指指向脚下那块沾满泥浆的船板。
    “我们走水下。”
    船舱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能听见海河水拍打船帮的沉闷声响。
    “先生,您的意思是……”张金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袁文会是个多疑的人。他带著十吨紫铜和大量黄金去交易,绝对不会把货放在明面上的卡车里……”
    “大沽口那个废弃船坞,有一条直接通往海河深水区的滑道。他一定会用驳船把货运到滑道里,隨时准备在遇到危险时从水路逃跑。”
    陈墨的眼神里透著一种精准的算计,那是他作为“顾言”时最擅长的心理博弈。
    “当交易开始,松本琴江收网的那一刻,船坞里一定会发生惨烈的火併……”
    “而我们,要在这场火併达到最高潮的时候,从水底潜过去,找到那艘装满紫铜的驳船。”
    “然后呢?我们怎么运走?那可是十吨重的东西,水下根本拖不动啊!”王世荣急切地问道。
    “我们不拖。”
    陈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们凿沉它。”
    “什么?!”王世荣惊呼出声。
    “紫铜不怕水泡。”
    陈墨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害怕。
    “只要把船凿沉在海河的深水区,松本琴江就拿不走。在乱战之中,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打捞一艘沉在十几米深水底的破船。”
    “等风声过去,等天津卫的视线转移,我们再让漕帮的水手,像摸蚌壳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它捞上来。”
    这不仅仅是在骗松本琴江和袁文会,这是在骗整条海河。
    “但这需要有人在水下进行危险的作业。水下的温度,能把人的骨头冻裂。”
    “而且,一旦氧气管被流弹击中,或者被捲入沉船的漩涡,绝无生还的可能。”
    陈墨看著那两具潜水服。
    “所以,我和老张下去。”
    “不行!”
    林晚和沈清芷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先生,你的肺在保定就已经受了重伤。现在下到十几米深冰冷的水底,水压会直接把你的肺泡压破的!你这是去送死!”
    林晚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撞到了船舱的顶部。
    沈清芷虽然脚踝剧痛,但也挣扎著想要站起来。
    “陈墨,你不能去。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我去!”
    “你们谁也去不了。”
    陈墨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林晚,你的任务是在岸上的制高点,用你的枪,为我们提供火力和视野掩护。”
    “如果松本琴江发现了我们的意图,你要在第一时间,把她或者袁文会击毙,製造更大的混乱。”
    “清芷,你受了伤。你的任务是留在老道士安排的安全屋里,通过电台,隨时与太行山总部保持联繫。”
    陈墨转过头,看著张金凤。
    “老张,敢不敢跟我去那龙王爷的行宫里,走一遭?”
    张金凤咧开嘴,露出了一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的白牙。
    “俺老张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不就是个水底王八壳子吗?只要能把那批铜弄回太行山,老子就算变成王八,也认了!”
    陈墨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伸手拿起那件沉重的橡胶帆布潜水服。
    时间已经不多了。
    距离子时,大沽口交易的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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