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溯已经连续失眠一个星期了。
    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就是那三个圈。
    作业系统、程式语言、应用软体。
    三个圈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天在会上的豪言壮语,现在想起来,有点后怕。
    要人?人在哪儿?要钱?钱怎么花?要时间?时间从哪儿挤?
    他翻来覆去睡不著,乾脆爬起来,披上衣服出门。
    四月的夜里,风还带著凉意。中关村的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著,照著光禿禿的柏油路。
    他漫无目的地走著,走著走著,走到那栋老楼门口。
    抬头一看,三楼的窗户还亮著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位爷,也不睡。
    他推门进去,上楼,走到那扇亮著灯的门口。
    门虚掩著。他敲了敲,没人应。
    推开门,看见赵四正趴在桌上,对著一堆图纸写写画画。
    “赵总工。”
    赵四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
    “王溯?这么晚不睡?”
    “睡不著。”王溯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您不也没睡?”
    赵四把笔放下,点了根烟。
    “老了,觉少。”
    王溯看著他,看著桌上那堆图纸。
    “您这是……还在画?”
    “隨便画画。”赵四吐出一口烟,“32位那边,有些细节还得抠。
    陈星他们白天干,我晚上帮著看看。”
    王溯沉默了一会儿。
    “赵总工,我问您个事儿。”
    “说。”
    “您当年,刚开始搞『天河』的时候,怕不怕?”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怎么不怕?”
    王溯看著他。
    “那您怎么扛过来的?”
    赵四抽了口烟,想了想。
    “硬扛。”他说,“没人,就去找人。没钱,就去要钱。没设备,就自己造。
    扛著扛著,就过去了。”
    他看著王溯。
    “怎么?怕了?”
    王溯点点头。
    “怕。那三个圈,太大了。”
    赵四把烟掐灭。
    “王溯,我问你,你现在手下,有多少人?”
    “软体组,十五个。”
    “十五个。”赵四点点头,“够吗?”
    王溯摇头。
    “不够。差太远了。”
    “那怎么办?”
    王溯愣了一下。
    赵四看著他。
    “怕,解决不了问题。你得去找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中关村这条街上,现在有多少家公司?四十七家。
    有多少是咱们『748』出去的?一半。那些人,都是人才。”
    他转过身,看著王溯。
    “他们出去了,但根儿还在。
    有难处,可以回去找他们。
    有项目,可以请他们帮忙。
    有人才,可以让他们推荐。”
    他走回桌前,坐下。
    “王溯,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王溯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没人。”赵四说,“是有人,但不敢用。”
    他看著王溯。
    “你回去,列个单子。需要什么样的人,写清楚。然后去找。
    高校、研究所、工厂,还有那些下海的公司。一个一个找。”
    王溯听著,若有所思。
    赵四继续说。
    “我认识一个人,在计算所。
    搞软体的,搞了快十年了。
    水平很高,但脾气怪,不爱说话,不爱开会,不爱跟人打交道。
    所里评职称,他老是评不上。
    评不上,他就更不爱理人。
    恶性循环。”
    王溯眼睛一亮。
    “这人叫什么?”
    “叫老胡。胡志远。”赵四说,“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约。”
    王溯站起来。
    “不用约。我明天就去。”
    赵四笑了。
    “行。去吧。”
    王溯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赵总工,谢谢您。”
    赵四摆摆手。
    “別谢我。
    谢你自己。
    睡不著觉,说明你在想事儿。
    想事儿的人,才干事。”
    王溯点点头,推门出去。
    第二天一早,王溯就骑车去了计算所。
    计算所在中关村北边,几栋灰色的老楼,院子里种著杨树,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他找到软体研究室,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正要走,门开了。
    一个老头探出头来。
    “找谁?”
    “我找胡志远。”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谁啊?”
    “我是『748』工程的,姓王。想找他聊聊。”
    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门拉开。
    “进来吧。”
    王溯跟著他进去。走廊里堆满了纸箱子,墙上贴满了各种图表和代码。
    走了半天,在最里头一间小屋前停下来。
    老头敲敲门。
    “老胡,有人找。”
    里面没动静。
    老头推开门。
    屋里黑乎乎的,窗帘拉著,只有桌上那台计算机的屏幕亮著,绿莹莹的光照在一张脸上。
    那张脸,三十多岁,头髮乱糟糟的,鬍子拉碴,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他盯著屏幕,一动不动,好像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
    老头咳嗽了一声。
    “老胡!”
    那人这才回过神来,转过头,一脸茫然。
    “啊?”
    老头指了指王溯。
    “这人找你。”
    那人看著王溯,眨了眨眼。
    “找我干嘛?”
    王溯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是胡志远?”
    “对。”
    “我叫王溯,『748』工程的。想跟你聊聊。”
    胡志远愣了一下。
    “『748』?造晶片那个?”
    “对。”
    胡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
    “坐。”
    王溯坐下,打量著那间屋子。
    屋里除了计算机,就是书。
    桌上、地上、窗台上,到处都是书。
    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有翻烂了的,有崭新没拆封的。
    “你这儿书真多。”王溯说。
    胡志远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你找我干嘛?”
    王溯想了想,决定直说。
    “我想请你加入我们。”
    胡志远愣了一下。
    “加入你们?”
    “对。”王溯说,“我们正在搞作业系统,缺人。
    听说你水平高,就想来请你。”
    胡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怪。
    “你知道我是谁吗?”
    王溯看著他。
    “胡志远,搞软体的。”
    “还有呢?”
    王溯摇头。
    胡志远靠回椅背上。
    “我是个怪人。”
    他说,“不爱开会,不爱写报告,不爱跟领导打交道。
    所里那些人,都觉得我难搞。
    评职称,评了三次,都没评上。”
    他看著王溯。
    “你请我,不怕?”
    王溯想了想。
    “我怕。”他说,“但我更怕没人干活儿。”
    他看著胡志远。
    “你会干活儿吗?”
    胡志远愣了一下。
    “会。”
    “那就行。”王溯站起来,“你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上自己的电话,放在桌上。
    “对了,你有什么条件?”
    胡志远看著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绝对的代码自主权。”
    胡志远说。“我写的代码,怎么设计,怎么实现,怎么改,我说了算。
    別人不能插手。”
    王溯看著他。
    “包括我?”
    “包括你。”
    王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胡志远愣住了。
    他看著那只手,半天没动。
    “你……你这就答应了?”
    王溯点点头。
    “答应了。”
    “你不怕我把代码写歪了?”
    “怕。”王溯说,“但我更怕你不敢写。”
    他收回手。
    “你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等等。”
    他回过头。
    胡志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现在就想好了。”
    王溯看著他。
    胡志远的眼睛,在屏幕的绿光里,亮得嚇人。
    “我跟你们走。”
    王溯笑了。
    “行。明天来报到。”
    三天后,胡志远出现在“748”的软体组。
    他还是那副样子,头髮乱糟糟,鬍子拉碴,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但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好像要把人看穿。
    王溯把他带到一间空屋子。
    “这是你的办公室。”
    胡志远走进去,四下看了看。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窗户朝北,光线有点暗。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中关村的街上,人来人往。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行。”
    王溯把一沓资料放在他桌上。
    “这是咱们的系统和架构。你先看看。”
    胡志远拿起资料,翻了翻。
    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
    “这是谁设计的?”
    王溯凑过去看了一眼。
    “陈星。硬体组的。”
    胡志远点点头,继续翻。
    翻了半个小时,他把资料放下。
    “我看完了。”
    王溯愣住了。
    “看完了?这么快?”
    胡志远指著那沓资料。
    “大部分是废话。有用的,就这几页。”
    他从里面抽出几张。
    “这个架构,还行。
    有想法。
    但有几个地方,跟软体不匹配。
    得改。”
    王溯看著他。
    “怎么改?”
    胡志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开始画。
    他画得很快,线条、方块、箭头,一气呵成。
    画完了,递给王溯。
    “这是建议。
    你拿去跟硬体组商量。
    他们同意,我就干。
    他们不同意,我再想別的办法。”
    王溯接过来,看著那张图。
    图很简单,但清清楚楚。
    哪儿该改,为什么改,改了以后怎么样,一目了然。
    他抬起头,看著胡志远。
    “老胡,你……”
    胡志远已经坐回桌前,打开那台计算机,开始敲键盘。
    头也不回地说:“还有事?”
    王溯张了张嘴,最后说:“没了。”
    他拿著那张图,退了出去。
    关上门,站在走廊里,他低头看著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赵总工说得对。
    人才,在哪儿都有。
    就看你会不会找,敢不敢用。
    下午,王溯拿著那张图,去找陈星。
    陈星看了半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人谁啊?”
    “胡志远。新来的。”
    陈星看著那张图,又看了看王溯。
    “他说得对。”
    王溯愣了一下。
    “对?哪儿对?”
    陈星指著图上的一处。
    “这儿。咱们设计的时候,没想过软体怎么调用。
    他这一改,软体好写了,硬体也没多费多少。”
    他抬起头。
    “这人,是个高手。”
    王溯笑了。
    “那就改?”
    陈星点点头。
    “改。”
    一个月后,胡志远拿出了作业系统的第一版內核框架。
    那天下午,王溯把赵四请来,一起看。
    胡志远坐在计算机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然后是一个简单的提示符。
    “这就完了?”赵四问。
    胡志远摇摇头。
    “这是內核。能跑。但离系统还早。”
    他敲了几个命令,屏幕上开始滚动一些信息。
    “这是內存管理。这是进程调度。这是文件系统的基础。
    都是最简版本,能跑通,但功能不全。”
    赵四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胡志远。
    “老胡,你这一个月,干了这么多?”
    胡志远点点头。
    “差不多。”
    赵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胡志远愣了一下,看著他。
    赵四的手,就那么伸著。
    “欢迎加入。”他说。
    胡志远看著那只手,慢慢伸出手,握了一下。
    很短。
    但很用力。
    晚上,王溯请胡志远吃饭。
    就在中关村街边那个小馆子,几张破桌子,几个破凳子,菜是家常菜,酒是二锅头。
    胡志远不怎么说话,就是吃。
    吃了半天,忽然抬起头。
    “王溯。”
    王溯看著他。
    “怎么了?”
    胡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那握手,是几个意思?”
    王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叫认可。”
    他说,“赵总工认可你了。”
    胡志远没说话。
    王溯继续说。
    “你知道赵总工轻易不跟人握手吗?
    我跟他干了四年,就握过两次。
    一次是我接手软体组的时候,一次是今天。”
    他看著胡志远。
    “老胡,你行了。”
    胡志远低下头,继续吃。
    但王溯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吃完饭,两个人往外走。
    四月的夜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街边的槐树开花了,香气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胡志远忽然停下来。
    “王溯。”
    王溯看著他。
    “谢谢。”
    王溯笑了。
    “谢什么?以后干活儿的日子还长著呢。”
    胡志远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胡志远又说。
    “那个赵总工,是什么人?”
    王溯想了想。
    “是个……能让你干活儿的人。”
    胡志远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王溯指著远处那栋老楼。
    “你看那楼,三层,破破烂烂的。
    但里面的人,乾的是大事。
    晶片,系统,网络,都是国家缺的。”
    他转过头,看著胡志远。
    “赵总工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懂技术。
    是能让一帮人,心甘情愿地跟他干。”
    胡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懂了。”
    两个人走到路口,要分开了。
    胡志远忽然说。
    “王溯,那个作业系统,我能干完。”
    王溯看著他。
    “我知道。”
    “我说的是,我能干完。”
    胡志远说,“不管用几年,我能干完。”
    王溯点点头。
    “我知道。”
    胡志远转身走了。
    王溯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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