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196年)十月至十二月,凉州,董卓垒。
    秋风渐冷,冬意渐浓。
    袁谭站在营寨高处,望著北方那片苍茫的天地,心中一片冰凉。
    数月来,他一直在“討伐”於夫罗部。
    说是討伐,实则不过是磨洋工。
    他派出去的兵马,总是远远地跟著匈奴人的踪跡,不紧不慢地驱赶。
    今天赶出十里,明天又退后五里。
    匈奴人抢了牛羊,他就派人去追,追一阵便“力竭”而返。
    从未有过一场真正的大战。
    “將军。”
    汪昭低声道:“韩遂那边又派使者来了。”
    袁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怎么说?”
    汪昭迟疑了一下,道:“催將军儘快剿灭於夫罗,还说……说將军若再拖延,便要以军法从事。”
    袁谭冷笑一声,转过身来。
    “军法从事?他韩遂凭什么对本將行军法?”
    汪昭低下头,不敢接话。
    袁谭走回帐中,坐在案前,望著那份韩遂送来的催战文书,久久不语。
    他知道,韩遂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只会让韩遂更加愤怒。
    可他別无选择。
    他的人马,只有两万。
    若真与於夫罗硬拼,损失惨重之后,他拿什么在凉州立足?
    拿什么去救回自己的妻女?
    只能拖。
    拖一天是一天。
    拖到……拖到什么时候?
    袁谭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拖一天,他对韩遂的恨意,就多一分。
    建安二年(197年)正月初一,金城。
    新年的第一天,本该是喜庆的日子。
    可这一天,金城的上空,却笼罩著一片肃杀之气。
    城下,四万大军列阵而立。旌旗蔽日,甲冑如林。
    为首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项”字。
    项羽来了。
    他一身玄甲,胯下乌騅马,掌中霸王戟,目光如炬,冷冷望著城头。
    身后,宇文成都、张辽二將按兵而立。
    凤翅鎦金鏜寒光凛冽,青龙刀杀气腾腾。
    韩遂登上城楼,望著城外那支杀气腾腾的大军,面色铁青。
    “项羽!”
    他厉声喝道:“本將是朝廷亲封的凉州牧、镇西將军!你无缘无故攻打本將,莫非是要谋反?!”
    城下,项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从马鞍旁取下那张硬弓,搭上一支鵰翎箭。
    弓开如满月。
    “嗖!”
    箭矢破空而去,快如流星!
    韩遂大惊失色,下意识低头。
    “鐺!”
    箭矢擦著他的头皮飞过,正中他的头盔。
    那顶精致的金盔,被一箭射飞,“骨碌碌”滚落城下。
    韩遂只觉头皮一凉,伸手一摸,头髮还在,头皮还在,可那箭矢带起的劲风,让他的脸火辣辣的疼。
    “啊!”
    他惊呼一声,踉蹌后退,险些栽倒!
    亲兵们一拥而上,將他护住,簇拥著往城楼下跑。
    城下,项羽收弓,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废物。”
    身后,四万將士齐声欢呼,声震云霄
    金城,韩遂府。
    韩遂瘫坐在榻上,面色惨白,双手仍在微微发抖。
    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
    “项羽……项羽……”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可怕。
    杨秋急道:“主公!项羽来势汹汹,金城虽有十万大军,但事出突然,仓促应战恐有闪失!快派人去董卓垒,召袁谭回援!”
    韩遂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对!袁谭!袁谭在董卓垒还有几万人!让他来援!”
    他一把抓住杨秋的手,嘶声道:“快!快派人去!让他即刻回援!告诉他,若他来了,本將既往不咎!”
    杨秋领命而去。
    韩遂坐在榻上,大口喘著气。
    他想起那一箭,想起那冰冷的眼神,心中涌起无尽的恐惧。
    项羽这个人,太可怕了。
    袁谭那个丧家之犬,会来救他吗?
    董卓垒,袁谭大营。
    韩遂的使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袁谭的大帐。
    “袁將军!不好了!项羽率四万大军突袭金城!主公请您速速回援!”
    袁谭坐在案前,面色平静如水。
    “项羽突袭金城?”
    他缓缓道:“本將知道了。”
    使者急道:“將军!军情紧急!请您即刻发兵!”
    袁谭看著他,忽然笑了。
    “本將身体不適,无法出征。”
    使者愣住了:“將军!您……”
    袁谭摆摆手,打断他:
    “回去告诉韩將军,本將病了,待病好了,自会去援。”
    使者面色铁青,却不敢多言,只得悻悻离去。
    待使者走后,汪昭走上前,低声道:“將军,您真的不去?”
    袁谭摇头,目光深远:“不去,项羽只有四万人,金城有十万大军,让他们先打,消耗消耗韩遂的实力。”
    汪昭迟疑道:“可若项羽真的攻破了金城……”
    袁谭冷笑一声:“破了更好。”
    汪昭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金城,城下。
    项羽的攻势,猛如雷霆。
    宇文成都一马当先,凤翅鎦金鏜所过之处,金城守军如同稻草般倒下。
    张辽率军从侧翼衝击,杀得守军人仰马翻。
    四万精锐,如同四万头猛虎,疯狂撕咬著金城的防线。
    三日。
    仅仅三日,金城差点被攻破。
    城墙上,到处都是缺口。
    守军死伤无数,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若不是金城城高池深,若不是韩遂拼死抵抗,这座城池,早已落入项羽手中。
    韩遂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著城下那支如同杀神般的军队,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
    项羽……太可怕了。
    那宇文成都,太可怕了。
    那四万精锐,太可怕了。
    他转头看向杨秋,嘶声道:“袁谭呢?!袁谭还没来吗?!”
    杨秋面色惨白:“主公,派去的使者回来了……袁谭说……说他身体不適,无法出征……”
    韩遂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
    “身体不適?!又是身体不適?!”
    他猛地爆发,一脚踹翻身边的案几,嘶声怒吼:“袁显思!本將待你不薄!你竟敢见死不救!”
    他喘著粗气,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传令下去!再派使者去!告诉他,若他再不来,本將便將他妻女……”
    他没有说完,但那寒意,已让杨秋打了个寒颤。
    董卓垒,袁谭大营。
    韩遂的使者,再次到来。
    这一次,袁谭依旧没有接见。
    可就在使者愤然欲去时,另一队人马,悄然来到营前。
    那是贾詡派来的使者。
    大帐中,袁谭接见了贾詡的使者。
    那使者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目光如炬。
    他一见袁谭,便开门见山:“袁將军,在下奉贾使君之命,前来劝降。”
    袁谭眉头一皱:“贾詡?并州牧贾詡?”
    使者点头:“正是。”
    袁谭冷笑一声:“贾詡派你来劝本將投降?本將为何要降?本將的杀父仇人,便是姬轩辕!”
    使者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將军此言差矣,令尊之死,是气急攻心,並非太师所杀,太师当年在官渡,给过令尊机会,是令尊一意孤行,才导致败亡。”
    袁谭面色一变。
    使者继续道:“更何况,將军如今身在凉州,寄人篱下,妻女被扣为人质,生死不由己,韩遂对將军,不过利用而已,將军帮他,是逆势,帮太师,是顺势,何去何从,將军自择。”
    袁谭沉默良久,缓缓道:“本將的几位弟弟,都被姬轩辕杀了,本將若降,能有好下场?”
    使者摇头:“將军误会了,太师那是为了以绝后患,可將军若降,便不再是敌人,而是臣子,太师对降將如何,將军应该知道,张郃、高览,如今在太师麾下,可曾被亏待?”
    袁谭心中一震。
    张郃、高览……確实都降了。
    据说姬轩辕待他们不薄,委以重任,一视同仁。
    使者看著他,目光灼灼:“將军,韩遂记恨您两次违命,早晚会报復,到那时,您就算想降,也来不及了。”
    袁谭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冲入,单膝跪地:“將军!韩遂的使者又来了!说……说若將军再不回援,便要……便要处置夫人和小姐!”
    袁谭霍然起身,面色惨白!
    “什么?!”
    那贾詡的使者见状,忽然上前一步,对著帐外大声道:“袁將军已归顺大汉!尔等速速退去!”
    袁谭愣住了。
    那使者回头看他,目光深邃:“將军,事已至此,您还有退路吗?”
    帐外,韩遂的使者听见那声大喊,面色大变,转身便跑。
    袁谭看著那远去的背影,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起被扣在金城的妻子,想起那个年仅三岁的女儿。
    他没有退路了。
    真的没有退路了。
    “来人!”
    他猛然厉声道:“追上去!杀了那使者!”
    几名亲卫领命而去。
    片刻后,韩遂使者的首级,被捧到袁谭面前。
    袁谭看著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隨本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討伐韩遂!”
    金城,韩遂府。
    韩遂等来的,不是袁谭的援兵,而是袁谭反水的消息。
    “袁谭……反了?”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可怕。
    杨秋跪在地上,颤声道:“主公,袁谭杀了咱们的使者,起兵反了!”
    韩遂跌坐回榻上,面色惨白如纸。
    项羽还在城下,袁谭又反了……
    完了……全完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文氏呢?袁谭的女儿呢?”
    杨秋道:“还在后院。”
    韩遂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带上来!”
    后院,哭声震天。
    文氏抱著女儿,被如狼似虎的士卒拖到韩遂面前。
    “韩遂!你要做什么!”文氏嘶声道。
    韩遂看著她,又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袁谭反了。”
    他冷冷道:“他敢反,本將就让他尝尝,丧亲之痛。”
    文氏面色惨白,將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不……不要……”
    韩遂挥了挥手。
    刀光闪过。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两具尸体,倒在血泊之中。
    韩遂转身离去,没有再看一眼。
    身后,只有那冰冷的北风,呼啸而过。
    董卓垒,袁谭大营。
    消息传来时,袁谭正在集结兵马。
    “將军!不好了!夫人和小姐……被韩遂杀了!”
    袁谭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那士卒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韩遂杀了夫人和小姐!尸体就扔在金城城外!”
    袁谭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阿文……
    阿月……
    他想起妻子的笑,想起女儿奶声奶气的“爹爹”。
    他想起离开金城那天,阿月拉著他的衣角,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接她。
    他想起自己说,“很快就回来”。
    可他没有回来。
    他再也回不来了。
    “韩遂!”袁谭仰天嘶吼。
    他拔出腰间长剑,指向金城的方向,嘶声道:“全军出发!踏平金城!为夫人小姐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两万將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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