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子活了六十三年,见过的人比青溪镇后山的石头还多。
    他见过进京赶考的书生,满腹经纶却名落孙山,最后疯疯癲癲地回了老家;见过走南闯北的商贾,腰缠万贯却晚景淒凉,死在破庙里没人收尸;见过逃难来的流民,衣衫襤褸却骨相清奇,后来成了府城的大掌柜。
    所以他第一眼看到李逸时,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那日在街口偶遇,李逸虽然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消瘦憔悴,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那不是走南闯北的商人的眼睛。
    那是见过血、见过生死、见过云端也见过深渊的人,才能有的眼睛。
    刘夫子什么都没说。
    他不是那种多管閒事的人。
    活了这么大岁数,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人家不说,你就別问。
    后来,李逸开始在镇上走动。
    帮陈掌柜卸货,一袋袋粮食扛进库房,累得满头大汗也不叫苦;替王婶子修门槛,锤子砸了手指,血珠子直冒,也只是呲牙咧嘴地笑笑;给周婆婆挑水,一挑就是七八趟,把水缸灌得满满的。
    刘夫子都看在眼里。
    这年轻人做事勤快,见人三分笑,不摆架子,不挑活计。镇上那些閒言碎语,什么“那男人肯定不是好东西”“八成是躲债来的”,他好像全没听见,该帮忙帮忙,该打招呼打招呼。
    渐渐地,閒话少了些。
    刘夫子偶尔在私塾里给孩子们讲《论语》,讲到“躬自厚而薄责於人,则远怨矣”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年轻人。
    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可真正让刘夫子留意的,是那日他去李家院子。
    那天他是路过。
    周婆婆前些日子摔了一跤,他想著去探望探望,走到巷口,正好看见那座小院的门开著。
    他就进去了。
    院子里,秦娘子正抱著孩子在桂花树下坐著。
    见了他,连忙起身,让座倒茶,礼数周全得不像这小地方的人。
    刘夫子在石凳上坐下,喝了几口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
    然后他再次仔细打量了墙角那座新坟。
    先前来做客时,由於人多,也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便被碑上的字跡给吸引了,如今再来,定是要细细的瞧上一瞧。
    坟不大,堆得规整,一看就是用心筑的。
    坟前立著一块青石碑,碑上刻著七个字——
    “爱妻段灵儿之墓”。
    这仔细一瞧,刘夫子当时就愣住了。
    他不是被“爱妻”两个字惊住的。
    这年头,鰥夫续弦、寡妇再嫁都是常事,给亡妻立碑的人虽然不多,但也见过。
    他是被那字跡惊住的。
    那字跡,苍劲有力,铁画银鉤,一笔一划都带著凌厉的风骨,仿佛要从石头里飞出来。
    他见过这字跡。
    三个月前,镇上来了个收山货的商人,姓孙,说是从北边来的。
    那天下大雨,山路不好走,孙商人在他家借住了一晚。
    孙商人带了不少货,堆了一屋子。
    酒足饭饱之后,他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东西,用油纸裹了好几层。
    “刘夫子,您看看这个。”孙商人打开油纸,露出一卷拓印的字帖,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这可是好东西!从京城流出来的宝贝!”
    刘夫子接过来一看,是一幅字的拓印。字不多,只有几十个,是千字文里其中的一段,可每一个都写得极好。
    孙商人喝得脸红脖子粗,舌头都大了,指著拓印说:“这是去年,咱们大乾的太子殿下还是逍遥王时,和南詔高手比试书法留下的真跡!十层宣纸!全写透了!还刻进了木头里!您看看这笔力,这风骨!南詔那个高手当场就跪了,心服口服!”
    刘夫子当时细细看了那拓印,心中暗暗讚嘆。
    那字確实好,好得不像凡人之手能写出来的。
    一笔一划,都透著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像是千军万马在纸上奔腾,又像是閒云野鹤在天上翱翔。
    他把拓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
    孙商人见他喜欢,嘿嘿一笑:“刘夫子要是喜欢,这拓印就送您了。反正我留著也没用,就当抵房钱了。”
    刘夫子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一直收著,没捨得扔。
    偶尔拿出来看看,越看越觉得好。
    如今,那字跡又出现在他眼前。
    就在青溪镇东头,周婆婆家那个小院里,在一块简陋的青石碑上。
    刘夫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端著茶杯,又喝了一口,藉此平復心绪。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座坟前,仔细看了看那块碑。
    那七个字,一笔一划,和他收藏的那捲拓印上的字,一模一样。
    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样。
    那横的走势,那鉤的力道,那撇的弧度,那捺的收锋,完全一样。
    刘夫子转过身,看向正在灶台边添柴的李逸。
    那年轻人蹲在灶前,火光映著他的脸,额头上满是汗珠。
    袖子擼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正专注地往灶膛里添柴,偶尔抬起头,看看灶上的锅,又低下头继续添。
    很普通的样子。
    很普通的丈夫,很普通的父亲。
    可刘夫子看著他的侧影,心中却涌起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石凳边坐下。
    “李小哥,”他开口,声音儘量保持平静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那碑上的字,是你自己刻的?”
    李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晚辈刻的。简陋得很,让夫子见笑了。”
    刘夫子摇摇头:“简陋?那字可不简陋。老夫虽不是什么书法大家,但也看了几十年字。你那字,有风骨。”
    李逸笑了笑,没接话。
    刘夫子又喝了几口茶,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那扇院门,走出青竹巷,走在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那个拓印上的字,和眼前这块碑上的字,在他脑海里反覆重叠。
    一模一样。
    一笔一划,一模一样。
    大乾太子的字,出现在青溪镇一个小院里的墓碑上。
    而那个刻字的年轻人,自称是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
    刘夫子停下脚步,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望著远处的青山,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几个月前,京城传来的消息:北境大捷,太子殿下率军击溃北狄,生擒呼延烈。
    想起后来传来的消息:太子殿下身中尸毒,滯留北境养伤。
    想起再后来的消息:太子殿下回京后伤重不治,薨於东宫。太子妃悲伤过度,难產而亡。两个小皇孙,双双夭折。一日之內,东宫尽灭。
    想起镇上人议论时,他听到的那句话:“太子殿下才多大啊,二十出头吧?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那时他只是嘆了口气,觉得天家之事,与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无关。
    如今……
    刘夫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慢慢走回私塾。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对著一盏油灯,坐了很久。
    夫人推门进来,端著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
    “老头子,今儿怎么了?回来就闷闷不乐的。”夫人在他对面坐下,关切地看著他。
    刘夫子摇摇头:“没事,想些事情。”
    “想什么事?跟老婆子说说。”夫人说著,拿起针线篓,开始纳鞋底。
    她有个习惯,做活的时候总要听他说说话,不然觉得闷。
    刘夫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婆子,你还记得去年逍遥王与南詔比试的事吗?”
    夫人头也不抬:“记得,怎么不记得。那会儿满大街都在传,说逍遥王一个人比了三场,贏了南詔人,给咱们大乾长了脸。”
    刘夫子点点头:“后来呢?”
    “后来?”夫人想了想,“后来不就是逍遥王成了新太子,再后来北境打仗嘛,太子殿下领兵出征,打跑了北狄人,抓了那个什么烈。再后来……唉,就没了。”
    夫人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嘆了口气:“多好的年轻人,说没就没了。老天不长眼啊。”
    刘夫子没有说话。
    夫人看著他,有些奇怪:“老头子,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刘夫子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隨便问问。”
    夫人撇撇嘴,没再追问,继续纳鞋底。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刘夫子望著那团火苗,忽然又开口:“老婆子,你说,要是有人明明活著,却被当成死了,那是为什么?”
    夫人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看著他。
    “老头子,你今天怎么尽说些稀奇古怪的话?”她皱著眉,“什么叫『明明活著却被当成死了』?”
    刘夫子笑了笑,摆摆手:“没什么,隨口一说。你继续纳你的鞋底。”
    夫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老糊涂了”,又低下头继续做活。
    刘夫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日在李家院子,看到的两个摇篮,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孩。
    双生子。
    那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他又想起京城传来的消息里,那两个“双双夭折”的小皇孙,也是双生子。
    刘夫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把油灯挑亮了一些,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他想写点什么。
    可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写了又能如何?
    告发?告发给谁?县衙?府城?还是京城?
    告发什么?说青溪镇上有个年轻人,字跡和大乾太子一模一样,家里藏著双生子,和那个“东宫尽灭”的传言对得上?
    然后呢?
    官府来人,把那个年轻人抓走,把两个婴孩带走,把那个姓秦的娘子也带走。
    然后那个年轻人,会被怎么处置?
    那两个婴孩,会被怎么处置?
    刘夫子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逸在镇上这一个月做的事。
    帮陈掌柜卸货,一袋袋粮食扛进库房,累得满头大汗也不叫苦。
    替王婶子修门槛,锤子砸了手指,血珠子直冒,也只是呲牙咧嘴地笑笑。
    给周婆婆挑水,一挑就是七八趟,把水缸灌得满满的。
    见谁都笑脸相迎,从不推辞。
    他想起那日在李家院子,看到秦娘子抱著孩子,李逸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脸,额头上满是汗珠。
    那是一个普通丈夫的样子。
    那是一个普通父亲的样子。
    刘夫子睁开眼睛。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多事之秋”。
    然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窜起来,把那四个字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刘夫子看著那缕青烟,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
    他也知道那个年轻人想做什么。
    不过是想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在这个小镇上,过平凡的日子。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事?
    就当不知道吧。
    就当什么都没看出来。
    刘夫子站起身,吹灭油灯,走回臥房。
    夫人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
    他在床边坐下,望著窗外的月光,自言自语般轻轻说了一句:
    “活在这世上,谁还没点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往呢。”
    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的一件事。
    那一年他二十出头,在府城读书,认识了一个同窗。
    那同窗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文章,先生常常夸他日后必成大器。
    后来有一天,那同窗忽然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得罪了权贵,逃命去了;有人说他家里出了事,连夜赶回去了。
    刘夫子一直记著他,偶尔还会想起他那张清秀的脸,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很多年以后,刘夫子在一本诗集里,看到了那个同窗的诗词,只是名字却不再是同窗的名字。
    他已经改名换姓,成了江南有名的诗人。
    刘夫子当时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如今,又是同样的事。
    他笑了笑,躺下,闭上眼睛。
    ……
    ……
    次日一早,李逸便去了刘夫子的私塾。
    私塾设在镇子西头的一座老宅子里,三间瓦房打通成一间大屋,摆了十几张矮桌。墙上掛著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明德堂”三个字,笔力苍劲,颇有几分风骨。
    刘夫子正在给孩子们授课,见李逸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在旁边坐著听。
    李逸便在最末座坐下。
    堂上,刘夫子正讲《论语·学而篇》。
    他讲得不疾不徐,声音清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句,你们都背熟了,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一个孩子举手:“就是学习了要经常复习,很快乐!”
    刘夫子点点头:“那你们复习功课的时候,快乐吗?”
    孩子们面面相覷,有的摇头,有的低头,有的小声嘀咕:“不快乐……”
    刘夫子笑了:“所以这『说』字,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快乐。是心里的明白,是懂了之后的通透。你们背书背得头疼,那是还没懂。等你们真的懂了,明白了书里说的道理,那时候心里自然就『说』了。”
    他偶尔停下来提问,下面的孩子们有的低头装死,有的抓耳挠腮,有的眼睛亮晶晶地抢著举手。
    李逸看著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坐在学堂里,听著老师讲那些之乎者也。
    那时候他只想著怎么逃课去掏鸟窝,怎么偷溜出去买糖人,怎么把功课糊弄过去。
    如今想来,那些日子,竟是再也回不去了。
    一堂课讲完,刘夫子让孩子们自行温习,然后走到李逸身边,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如何?”他问。
    李逸回过神来,点点头:“夫子讲得极好,深入浅出,孩子们都能听懂。”
    刘夫子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问:“可会用戒尺?”
    李逸愣了一下:“会……吧?”
    刘夫子从袖中取出一把乌黑的戒尺,递给他:“以后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就交给你了。该打就打,不用留情。”
    李逸接过那把戒尺,掂了掂分量,心想这东西要是打在手心,怕是能疼上三天。
    他抬起头,看著刘夫子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开口:
    “夫子,您就不问问晚辈的来歷?”
    李逸总觉得那日刘夫子看他院中那块墓碑时,眼神之中有些深意。
    那目光停留得太久,久得不像是隨意一瞥。
    刘夫子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老夫问什么?”
    “问晚辈从哪儿来,为什么到这儿来,以前是做什么的。”李逸说。
    刘夫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李小哥,”他说,“你是从哪儿来的,很重要吗?”
    李逸没有说话。
    刘夫子继续说:“老夫只看到,你现在在青溪镇,是秦娘子的夫君,是两个娃儿的爹。你帮陈掌柜卸货,替王婶子修门槛,给周婆婆挑水。你见谁都笑脸相迎,从不推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上的云,飘忽不定,今天在东边,明天在西边;有些人却是地上的树,扎了根就不挪窝,一年一年,慢慢长大。”
    他回过头,看著李逸。
    “你是哪一种,你自己知道。”
    李逸沉默著,没有回答。
    刘夫子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可你现在在青溪镇的地上,”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这就够了。”
    李逸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问刘夫子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想问问刘夫子为什么不说破。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刘夫子已经把答案告诉他了。
    “家。”李逸轻轻重复了这个字。
    刘夫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慈祥,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深意。
    “行了,”他摆摆手,“明日就开始上工吧。每日辰时到午时,帮忙批改作业、督促孩子们背书。下午你自便,老夫不管。”
    说完,他便踱步回了堂上,继续给孩子们讲课去了。
    李逸坐在那里,听著刘夫子清朗的声音在堂上迴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刘夫子认出他了。
    可刘夫子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只是给了他一份活计,让他能在这小镇上堂堂正正地立足。
    这份沉默的分量,比任何言语都重。
    下午,李逸下工回家。
    刘夫子站在私塾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
    他走进书房,从柜子最深处取出那捲拓印。
    他一直收著,没捨得扔。
    偶尔拿出来看看,越看越觉得好。
    如今,他拿著那捲拓印,走到后院,蹲下身,在墙角的菜地里挖了一个坑。
    他把拓印放进去,一捧一捧地盖上土。
    夫人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埋东西,好奇地问:“老头子,你埋什么呢?”
    刘夫子头也不回:“没用的东西。”
    夫人走过来,探头看了看:“什么没用的东西?我看你藏了好久,当宝贝似的。”
    刘夫子笑了笑:“以前是宝贝,现在没用了。”
    夫人狐疑地看著他,却没再问。
    她这个老头子,有时候就是这么神神叨叨的,习惯了。
    刘夫子把土拍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风吹过来,带著初冬的凉意。
    他抬起头,望著东边青竹巷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太子殿下,”他在心里说,“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吧。”
    然后他背著手,慢慢走回屋里。
    身后,那片新翻的土静静地躺著。
    风一吹,几片枯叶飘落,落在上面。
    那些过往,那些身份,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就这样被埋进了土里。
    从今往后,青溪镇上只有一个李小哥,一个普通的助教,一个普通的丈夫,一个普通的父亲。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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