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意识沉入逐星之戒,夏夜瞬间出现在了那片阳光和煦、灵气盎然的独立空间內。
    “夏姨!”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周遭,一个带著哭腔却又充满无限喜悦的声音便撞入了她的耳中。
    紧接著,一个温软的身躯如同乳燕投林般,猛地扑进了她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夏夜身体微微一僵,隨即软化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怀中颤抖的少女。
    是忆眠!活生生的、温暖的忆眠!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稚童模糊的身影,而是真实存在於她怀抱中的、已经长大的姑娘。
    她下意识地想像小时候那样,伸手去抚摸忆眠的头顶,却发现手臂需要抬得更高一些才能触及。
    她微微怔住,这才仔细端详起怀中的少女。
    昔日那个需要她俯身才能对视的小丫头,如今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身量高挑,竟比她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眉眼间依稀有著寧雪眠的温婉和阿丑的坚毅,但更多的是属於她张忆眠自己的、如同初生朝阳般的明媚与灵动。
    只是此刻,那双酷似其母的漂亮眼眸里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被沾湿,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你还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夏夜的声音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哽咽,三百年的牵掛与愧疚,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落点。
    她轻轻拍著忆眠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儘管这孩子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
    “夏姨!”忆眠把头埋在夏夜颈间,贪婪地呼吸著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清冷气息,带著浓重的鼻音诉说著委屈和后怕,“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都过去了。”
    夏夜柔声安慰,感受到怀里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过了一会儿,忆眠似乎才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缓过来,她抬起泪眼朦朧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但隨即,一个更沉重的问题浮上心头,她的眼神变得忐忑而哀伤。
    “夏姨……”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道通……他……我爹爹他……怎么样了?”
    该来的总会来。
    夏夜在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她拉著忆眠在一旁柔软的草地上坐下,白秋月好奇地瞥了她们一眼,继续晒太阳
    王末和星语也识趣地没有过来打扰。
    “你父亲……”夏夜的声音平静,却带著岁月的重量,她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
    从阿丑以为她亦罹难后,那如同被抽走灵魂般的绝望与颓废,到他酗酒度日、浑噩消沉
    再到后来,夏夜背著阿丑,阿丑执意要重走一遍自己的人生路
    从北境蜀山废墟,到水月派,到帝都,最后回到一切的起点,靠山屯后的那片竹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过去告別。”
    夏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戒指空间,看到了那个日渐苍老、眼神却逐渐清明的徒弟
    “在他百岁寿辰那天,他仿佛一下子想通了。他向我恳求,愿放弃岁月红伞赋予的『永生』,换回一日清明。”
    夏夜的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带著追忆:
    “那天,他恢復了少年时的力气和敏捷,像个真正的剑客一样,在竹林里与我比剑。他很认真,最后一招,甚至……贏了我半式。”
    她顿了顿,继续道
    “然后,他累了,说想睡一会儿。就在那片你曾经玩耍过的草地上,靠著那口我沉睡过的水晶棺,很安详地……睡著了。再也没有醒来。”
    夏夜没有用“死”这个词,那个字对忆眠来说太过残忍。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父亲最后的结局,忆眠的泪水还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紧紧咬著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微微耸动。
    “爹……”她呜咽著,將脸深深埋入膝盖。
    夏夜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地陪著她,任由她宣泄著积压了百年的悲伤。
    良久,忆眠才抬起红肿的眼睛,眼中除了悲伤,更多了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
    “都是神临学院!还有那个道通!要不是他们……要不是他们!我爹娘都不会……神临学院真可恶!”
    “嗯。”夏夜给出了一个简单的回应,没有过多评价。
    对於神临学院,她的情感复杂难言,有恨,但也有因其而生的机遇,如获得秘宝、结识王明。
    如今对她而言,过去的仇恨更像是一种需要跨越的劫难,是命运的一部分。
    她现在的目標清晰而明確
    儘快提升实力,突破元婴,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未来的挑战,去弥补过去的遗憾。
    “那……那个太子呢?”
    忆眠忽然想起那个把她气得牙痒痒又差点嚇破胆的冰空归一,连忙问道,同时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太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夏夜也关切地仔细看了看她,神识扫过,確认她除了体內残留著一些散去灵力的酒力,需要时间化解外,身体並无大碍,元阴未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点散灵酒的副作用,等璃晚回来配点药酒调理一下就好。
    “没事啊!”
    忆眠一提到太子,似乎忘了刚才的悲伤,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气愤和觉得好笑的表情
    “那个太子,哈哈,真好玩!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腹黑又小气!还嚇唬我要把我扔进教坊司!结果他父皇一来,嚇得脸都白了!哈哈哈!”
    看著她没心没肺笑起来的样子,夏夜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色道:
    “他是冰空王国的储君,未来的一国之君。你如今在沧澜宗有了师门牵绊,万不可轻易得罪冰空皇家。他们携统一北境之势,国力正盛,一统这神临大陆东域,看来只是时间问题。”
    “小呜归这么厉害啊?”
    忆眠眨了眨眼,显然没把夏夜的告诫太当回事,依旧用她起的绰號称呼太子,语气里带著不以为然和一丝狡黠。
    “小,乌龟?”
    夏夜微微蹙眉,这绰號……倒是形象,但也太过大不敬。
    “没事没事~”
    忆眠嘻嘻一笑,敷衍过去,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著,等晚上夜深人静,就动用她的“梦璃灵根”,潜入那个“小呜归”的梦境里,好好捉弄他一番,报白天的“恐嚇”之仇!让他知道本姑娘不是好惹的!
    夏夜看著忆眠那古灵精怪、显然在打什么坏主意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罢了,年轻人总要吃点亏才能长记性,只要不闹出大乱子,隨她去吧。
    只要忆眠平安快乐,其他的,有她这个“夏姨”在背后兜著。
    她心念一动,將白秋月、王末和星语也一同带出了逐星之戒,回到了她在冰天都的丞相府邸。府內早已安排了幽静的院落。
    夏夜亲自为忆眠挑选了一间採光最好、布置最为雅致温馨的房间,就在她臥室的旁边。
    “以后,这里就是你在冰天都的家。”
    夏夜轻声说道。
    安顿好忆眠,看著她对新环境充满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夏夜心中充满了失而復得的充盈感。
    但她也记掛著另一件事——墨理的託付。
    那封要送往听雪州,给那位“白姑娘”的信,还在她这里。既然忆眠已经找到,是时候动身了。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冰天都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曦雾气中。
    丞相府邸门前的大街格外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扫夫在远处忙碌。
    然而,这份寧静被一个突兀的身影打破了。
    只见当朝太子冰空归一,褪去了往日象徵身份的明黄服饰,只穿著一身素白色的普通布衣,背负著几根带著嫩刺的荆棘,直挺挺地跪在丞相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他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紧绷的身体和微微抿起的嘴唇,显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静和坚持。
    这一幕,若是被朝臣看见,足以引发朝野震动!
    就在这时,一道穿著兵部尚书官服的身影,正带著些许急切,从街道另一端快步走来,正是墨理。
    他一大清早前来,是想问问夏丞相是否已经动身前往听雪州送信,心中既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催促。
    然而,当他走近丞相府,看清府门前跪著的那人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那是太子殿下?!冰空归一?!
    他……他怎么会穿著布衣,背著荆棘,跪在夏丞相的门前?!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墨理的心臟狂跳起来,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太子负荆请罪?!
    这得是犯了何等滔天大错?!
    他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避开这是非之地,但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而跪在地上的冰空归一,也听到了脚步声,他微微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一脸惊骇欲绝、进退维谷的墨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冰空归一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难堪,有羞愤,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和决然。
    他知道,从自己跪下的这一刻起,某些东西就已经改变了。而他,必须承受这一切。
    墨理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半晌,才挤出一个极其艰难、带著颤音的问句:
    “太……太子殿下?!您……您在这……这是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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