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神念在玉简里转了一圈,退出来时,看自家大闺女的眼神都变了。
    周妙云是在造物。
    玉简里构筑的兰若寺小世界,之所以能够法则自洽、阴阳流转,甚至连里面的人物都能生出各自的命数因果,全靠一件东西在底下镇著——道祖鸿钧赐下的造化玉碟残片!
    满天神佛要是得此等重宝,哪个不是供在密室里,焚香沐浴,日夜参悟,生怕磕了碰了。
    周妙云倒好。
    把这蕴含三千大道的宝贝,当成言情话本的镇界基石。
    败家做派,放在天庭也是独一份。
    周青刚想说两句丫头暴殄天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世界生灭,阴阳造化流转。
    “莫非,这就是妙云的道?”他心中暗道。
    道祖赐宝,本就是让她们参悟。
    闭关死坐是参悟,以书演界、在笔下推演红尘百態、眾生因果,又何尝不是一种参悟?
    这丫头算是走出了一条剑走偏锋的造化之道。
    “爹,你发什么愣啊?”周妙云见周青半天不说话,扯了扯他的袖子,“这设定行不行?反派树妖的修为我还没定死呢。”
    周青回过神,反手將玉简还给周妙云。
    他嘴角一勾,露出老父亲算计的笑容:“行不行,光看死气沉沉的玉简哪能知道。妙云,咱们去你这小世界走上一遭如何?”
    周妙云眼睛一亮,正中下怀:“好啊!我刚捏好这界,还没进去逛过呢!”
    “且慢。”周青抬手打断她,竖起三根手指,“既然要进去,就得约法三章:封闭仙人神识,当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不准动用法术;不准强行干预因果。”
    “那遇到妖怪怎么办?”
    “跑啊。”
    “红尘炼心,炼的就是凡人的七情六慾。”
    周妙云略一思索,点头答应下来:“行,听爹的!”
    父女俩相视一笑。
    周青一道封印法诀打在自己和女儿身上,通天彻地的大罗修为封得乾乾净净。隨后,身形一闪,化作两道青光,钻进玉简之中。
    正是:
    大道无形本无相,一卷残书幻大千。
    不羡九天金莲座,且向红尘走一番。
    ……
    玉简世界內,正值王朝末年。
    天穹常年被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这世道,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朝堂之上,奸臣当道,买官卖爵的价码甚至贴到京城的城墙上,地方豪强兼併土地,流民塞道,饿殍遍野。
    人世一乱,妖魔鬼怪便压不住了。
    江湖之中,魑魅魍魎横行霸道。
    深山老林里,妖王堂而皇之设立关卡,对过路商贾收取买路財,荒郊野外的黑店,人肉包子成了最便宜的口粮。
    金华城北,郭北县。
    距离县城三十里,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剎,名为兰若寺。
    此地方在方圆百里是出了名的鬼窟,传闻但凡是在寺里借宿的过路客商,第二天连根骨头渣子都找不著,全被吸乾了阳气。
    久而久之,通往兰若寺的山路便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断了人烟。
    深秋夜半。
    冷月如鉤,阴风阵阵。
    通往兰若寺的残破石阶上,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竹笈摩擦声。
    寧采臣手里举著一盏昏黄的纸灯笼,灯笼在阴风中摇摇晃晃,隨时都会熄灭。
    兰若寺就在他眼前,但就是不敢进。
    “你这书生,这会怎么不走了?”身后,传来一声粗獷的嘲笑,满脸络腮鬍子、头髮犹如乱草的粗獷汉子,正坐在一块半截入土的无字墓碑上。
    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背后斜背著非金非木的剑匣。
    燕赤霞拨开腰间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一口喝爽后,他打了个酒嗝,斜睨著前面浑身发抖的书生,冷嘲热讽:
    “方才在郭北县城外遇上,你不是拍著胸脯说自己读的是圣贤书,养的是浩然正气,百邪不侵吗?这一路上讲那些酸腐道理,说得挺硬气。怎么,到了这兰若寺门口,腿肚子转筋了?怕了?”
    寧采臣被这通夹枪带棒的话一激,读书人的迂腐劲儿涌了上来。
    他脖子一梗,涨红了脸:“子不语怪力乱神!小生行得正坐得端,谁怕谁?”
    “不怕你倒是进去啊。”燕赤霞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这庙里头,晚上可热闹得很,女鬼狐妖,最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阳气旺盛的白面书生。”
    “荒谬!朗朗乾坤,哪来的鬼神!”
    “小生不过是…不过是见这古寺门庭破败,心生悲凉,驻足凭弔一番罢了!我这就进去,找个厢房安歇!”
    说罢,寧采臣转过身,吸一口气,提著灯笼就往积满灰尘的木门走去。
    刚走到门前,他的手还没碰到门环。
    “嘎吱——”木门,竟然从里面向內敞开了。
    隨著木门敞开,一股透著几分冷冽的幽香,顺著门缝飘了出来。
    寧采臣下意识探头往门缝里望去。
    只看了一眼。
    这位满嘴圣贤道理、扬言百邪不侵的书生,像是中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手里的纸灯笼倾斜,蜡烛点燃了灯笼纸,火苗窜了上来,烫到了手指,可寧采臣仿佛失去了痛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那竹笈重重的砸在脚背上。
    他目光呆滯,嘴唇微微颤动:“好美……”
    木门內,並非青面獠牙的邪祟,而是一位身披白纱的绝色女子。
    大罗金仙造物,眼界自然非同凡响。
    周妙云在构思话本时,嫌弃凡俗女子的胭脂气太重,以天庭仙乐坊里领舞的仙女为原型,捏出聂小倩的容貌。
    寧采臣一个穷酸书生,哪里见过这等天上才有的仙家姿容?
    他整个人都看傻了。
    月光透过枯树枝丫,洒在小倩身上。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不食人间烟火。
    小倩看著眼前呆若木鸡的书生,美目中闪过一丝促狭,她微微抬起云袖,半掩朱唇,发出一声轻笑。
    笑声在兰若寺里荡漾开来,分外悦耳。
    “公子。”小倩声音轻柔婉转,嗔怪道,“这般直勾勾地盯著奴家看,礼貌吗?”
    这一声嗔怪,把寧采臣从失魂落魄中叫醒。
    “哎哟!”他惊呼一声,这才觉得指尖钻心的疼,手忙脚乱把烧著的灯笼扔在地上踩灭,接著整理了一番发皱的长衫,掸去袖口灰尘,后退半步,深深作了个长揖。
    “小生唐突!小生唐突了!”
    “不对!”
    “这位小姐,此地乃是凶名远播的兰若寺!传闻妖魔出没,专害人性命!”
    “荒郊野外,夜半三更,小姐你手无寸铁,为何独自在此?!太危险了!快,此地不宜久留,小生拼死也要护送小姐下山!”
    寧采臣越说越急,甚至张开双臂,做出一副护著小倩的架势。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
    一个连进门都腿肚子转筋的书生,遇上漂亮女鬼,倒生出视死如归的孤勇。
    深更半夜,荒废鬼寺。
    一个滴水不漏的绝色美人,身上没半点活人热乎气,长了脑子的都知道绝对有问题,结果这酸秀才倒好,不仅不跑,还要护送女鬼下山?
    “真是个傻子。”燕赤霞冷哼一声,懒得出声点破。
    良言难劝该死鬼,既然被美色迷了心窍,那便吃点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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