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庚年往左右各看了一眼,草蓆上那人依旧昏睡,念荷也还没回来……
    妥了。
    看了两页,他十分兴奋,频频点头。
    “写得好啊。这般铺陈有度,先以景入情再以情动人,笔法老辣。比《剑盪九洲》细腻多了。”
    又看了三页。
    “妙。这李三娘的性子真是写活。面上持重暗里大胆。性格描绘得极好,真没毛病啊。”
    再看两页。
    他往门框上又偎得深了些,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清辉月色淌下来,將他的耳根映得一片緋红。
    “……”
    已经不点头了,只是翻页。
    翻得极快,一会又收起不看。
    未过片刻却又摸索出来,寻到那紧要情节处,逐字逐句再读一遍。
    正入神,院外传来脚步声。
    陈念荷从巷口走来,身后跟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腰间別著一串铜钥匙。
    陈守方,陈念荷的二伯。
    “庚年。”
    陈守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蹙。
    “念荷同我说你要重测灵根?”
    陈庚年收起閒书拱手,语气诚恳。
    “白日测时掌心有汗,怕是误差。侄儿只想求个准信,不敢叨扰二伯太久。“
    陈守方沉吟了几息,从腰间摘下那串铜钥匙,拣出一枚递给陈念荷。
    “进去摸一下碑便走。若仍是偽灵根……往后便莫再折腾了。“
    陈庚年接过钥匙,心跳加速。
    那枚戒指仍安静地套在食指上,毫无异样。
    《剑盪九洲》第一回,主角於枯骨谷中觉醒隱脉的那段描写。
    光柱冲天,在场所有人面色大变。
    他偷偷攥了攥拳。
    正堂侧门,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开。
    陈念荷在前头推门,陈庚年跟在后面进去。
    堂內无灯,月光从屋脊的破瓦缝隙漏下来,照出石碑的半截轮廓。
    底座旁搁著一只木匣,匣中码著十几枚品相极差的下品灵石。
    这是测灵根的引子,每测一次耗一枚。
    陈念荷从匣中取出一枚灵石,嵌入碑座凹槽。
    “来。”
    陈庚年抬手。指尖离碑面还有半寸时,他停了一下。
    要是还是偽灵根呢?那不是彻底拉了吗。
    掌心贴上碑面。
    与白日无异。
    陈庚年心往下沉了一截。
    莫非是主角觉醒隱脉时,往往先有一段至暗时刻?
    越是绝望,爆发便越惊天动地?
    他等了三息。
    碑底那枚灵石忽然爆炸。
    紧接著,碑面铭文自下而上,逐行亮起,通体放光。
    青白光芒將整座正堂照得如同白昼。
    天灵根!
    陈念荷掩唇偷笑,瞧著他这般模样,心底亦是替他欢喜,忙不迭后退两步,抬手遮了眼。
    生怕扰了他的兴致,佯作夸张道。
    “我的眼睛要被晃瞎了!”
    正堂安静下来。
    陈庚年收回手掌,盯著碑面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
    月光从破瓦缝隙落进来,少年的半张脸明暗分明。
    他负手而立,望向漆黑夜色。
    酝酿了两息。
    “念荷。”
    “自今日起你我身份有別。”
    陈念荷大吃一惊。
    陈庚年语调沉稳,继续道。
    “昔日庶支庚年,不过尘泥中一粒砂砾。今朝天灵根既现,大道在前,万丈红尘皆为脚下阶。你我虽有幼时情分,然道途殊异,各有前程。他日若於苍郡再逢……”
    陈念荷点了点头。
    “天灵根就天灵根吧。走,把门锁了,我二伯还等著收钥匙。”
    她转身往门口走。
    陈庚年的手还背在身后,姿势没来得及收。
    愣了两息,赶忙跟上。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陈庚年急了。
    “你不觉得震惊?不觉得匪夷所思?”
    陈念荷侧头看他。
    “我替你高兴啊,又要如何。”
    陈庚年看前头已经走出七八步远的陈念荷,沉默许久。
    陈念荷忽然又开口。
    “你若是聪明便赶紧修行。你爹娘不容易,少看点书。算我求你了。”
    陈庚年脚步一顿。
    “书怎么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
    陈念荷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你娘替人浆洗衣衫,一日辛劳不过赚得十二文铜钱。你爹在灵田做短工,月终结算,也才三十文。你倒好,动輒拿钱去买閒书。”
    陈庚年缄默不语。
    陈念荷继续道。
    “《剑盪九洲》前两卷,还是你赊帐买来的,至今尚欠书铺老黄六文钱。更別提那本《春山暖》,你竟拿你娘攒了半年的碎银,换了这么一卷书……”
    陈庚年霎时无言,只得辩了一句。
    “那本是孤本,我这是支持作者,创作本就不易!”
    “閒书里有大道至理。主角於逆境中悟道的桥段,比族学里那些乾巴巴的口诀有用得多。”
    陈念荷不想同他爭辩这个。
    “你去年冬至在西巷赌坊输了多少?”
    陈庚年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那次是意外。”
    陈念荷语气缓了些。
    “我並非要苛责於你。我明日便要远去,往后你的行止,我再无资格过问。只是你如今既获天灵根之缘,若当真要躋身修行之流,那些散漫荒唐的习性,还是趁早革除为妙。”
    陈庚年低著头,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閒书、钓鱼、赌博,这般诸事加在一起,便是棲云县陈氏庶支里,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少年的全部画像。
    陈念荷折回两步,从袖中摸出一小包东西。
    “这是我二伯给的伤药。你有空帮我去看看那人,若醒了,给他餵两粒。若没醒也別不管他。好歹是条命。”
    陈庚年接过油纸包,掂了掂笑道。
    “你这般安排后事,倒像是去赴死。”
    “苍郡路远,往后各自珍重。”
    说完便走了。
    陈庚年往陈念荷家偏屋走去。
    月光从窗洞透进来,勉强照出草蓆上那人的轮廓。
    陈庚年蹲下身,取出两粒药丸,正要掰开那人的嘴往里塞。
    又突然把手缩回来,改用一根筷子挑著药丸,小心翼翼往那人嘴边递。
    他鬆了口气,又端起水碗,仰起那人的头灌了两口。
    水从嘴角淌出来大半,倒也咽下去了些。
    他把水碗搁下,正要起身离去,忽觉右手食指一凉。
    低头看时,戒指不见了。
    陈庚年的目光慢慢移向草蓆上那人,突然后退一步,脊背撞上柴火堆,几根木柴滚落在地。
    那人睁开了眼,嘴巴里正在咀嚼著那枚戒指。
    好好的焚天仙就这样被生吃了,陈庚年双腿发软,嘴唇哆嗦,话本里学来的那些临危不惧的台词,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
    他扑通跪下。
    “大哥!我是大良民!不要杀我!”
    那人只是看著他。
    “这是哪儿。”
    陈庚年跪在地上,赶紧说道
    “南麓大陆,昭陵郡,棲云县,凤鸣乡。”
    “南麓?”
    沉默了很久从,陈根生才嘆气道。
    “放心,我不杀人的。”
    陈庚年又是说道。
    “我朋友从河里把你捞上来的。你漂在浊水河里,浑身是伤,昏了一天一夜,前辈,我是救了你啊。”
    陈根生抬眼,环顾这间简陋屋舍,忽而开口问道。
    “方才我吞吃的那枚戒指,里头藏著个名唤焚天仙的邪魔,已被我炼化入腹。她和你是什么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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