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蝉不知道脚下什么时候多了个骰子。
    他没有低头去看。
    但是他满头大汗。
    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低头便是死,索性他掐蛊封身,修为、神识、感知暂归於无。
    骰子並没有后续动作。
    李蝉惊道。
    “你方才说要杀我,我只当是你意气之言。可要掂量清楚,我与你爹乃是实力相当、不分轩輊的修士!”
    陈文全依旧站在亭沿,整个人静得出奇,询问道。
    “怎的动用了呼吸蛊?你可知晓,我这骰子,专克凡人与低阶修士。”
    “这呼吸蛊,看著能封修为、断神识,好似能躲一时杀劫。你不知道的是,我在场的时候,你动用此蛊,此后你每一次吐纳,都是在餵饲此蛊。待到蛊虫成势,莫说是恢復修为,便是寻常呼吸,都要受我掣肘。”
    李蝉淡淡说道。
    “我这叫做换命蛊,並非呼吸蛊。”
    陈文全呵呵一笑。
    李蝉继续说,嗓音不疾不徐。
    “换命蛊一旦激活,我与你爹的命格便互换。我死,他替。他死,我无碍。方才你说要杀我,我便顺势封身,將命格推到你爹身上。你若动手,死的是蛊腹中的陈根生。”
    陈文全笑得温温和和。
    “你在扯谎,这便是呼吸蛊。不过这样也罢,我无需再惺惺作態了。”
    话音刚落,陈文全褪去青涩人脸,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轮廓,正是被囚於蛊腹的陈根生。
    “你……”
    李蝉惊愕,刚要催动蛊印的手指僵在半空。
    失神不过剎那,陈根生右手隨意一扬,那枚静静躺在石板上的骰子便如离弦之箭射出,精准无误地砸在李蝉眉心。
    噗的一声轻响,骰子嵌入未愈的新肉,李蝉瘫倒在第地上。
    六面骰开始自行旋转,片刻后停住朝上。
    “开张嘍!今儿个起,老老实实做买卖!贩够八百口活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银货两讫方得脱身!逃不掉,躲不开,天道爷爷看著呢!”
    人贩子。
    “陈根生,你……”
    “我是陈文全。”
    李蝉跪在地上,脑子里仍在嗡嗡作响。
    “贩够八百口活人,银货两讫方得脱身!”
    “这是什么东西?”
    李蝉声音沙哑。
    陈文全那张脸已经不是陈根生了。
    褪去了父亲的轮廓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而温润的面孔。
    眉目舒朗,嘴角含笑。
    “上界炼就的因果律杀器。六面刻六种凡俗下九流行当。砸中谁,谁的命格便被天道篡改。你翻到的是人贩子。”
    李蝉皱了皱眉。
    “从哪弄来的?”
    “问你从哪弄来的。”
    陈文全並无半分遮掩,从容应道。
    “蛊司给的,如今蛊司和天尊门下已是走到一处,这物件该是天尊座下执掌道则的仙人炼製,目前很多人都有。”
    “还有要知道的吗,我逐一知会於你?”
    李蝉沉默片刻。
    “既是如此,为何我尚无半分徵兆?”
    “你不必试探。”
    陈文全站在亭沿,语气平淡。
    “骰子砸中的那一瞬,因果律已然落下,只是尚未发作。此物经蛊司上面的人改良过,我在场时,可压住发作期限,亦可隨时解除。”
    一句话。
    条件、筹码、底牌,全摆上了台面。
    “你要什么?”
    “文全所求,唯放我爹出来。”
    世道变了。
    “好。”
    李蝉答得乾脆。
    认栽要快,翻盘要狠。
    三息后,李蝉张口。
    一团灰黑色的雾气从喉咙深处涌出,裹挟著浓重的血腥与腐朽。
    那团雾气在空中翻滚了片刻,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蛊腹开了。
    雾气散尽。
    石板地面上空空如也。
    没有人。
    李蝉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地面。
    陈文全也低头看了看地面。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人呢?”
    陈文全缓缓站起身,脸上那副温润的笑意还掛著,但嘴角已经有些僵硬。
    “多有得罪。”
    李蝉盯著他。
    “你爹不在了。”
    “看出来了,自己跑的。”
    “那这骰子?”
    陈文全沉默了一息,收回眾生骰。
    李蝉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血渍,表情极其复杂。
    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
    “你方才说要杀我,是真的?”
    “肯定是假的,我杀你作甚,我哪来的本事杀你。”
    李蝉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比你爹客气啊。”
    陈文全笑了笑。
    ……
    断灵线。
    涡蚺的虚空撕裂,本就失了精准。
    此番自李蝉蛊腹脱身,涡蚺已是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缕残息,勉强撕扯出半道虚空缝隙,便將他狠狠拋了出去。
    落点,恰在断灵线西侧四十里的一片礁石滩上。
    接连数次穿梭虚空裂缝,便是他这般体魄,竟也有些吃不消了。
    说恰好,其实也不恰好。
    四十里路,一个堪比化神的修士,趴在礁石滩上,用手肘和膝盖一寸一寸往前挪。
    生死道则在体內缓慢运转,爬了两个时辰,才挪出去不到三里地。
    后来他放弃了爬,改成滚。
    礁石滩的地势从西往东有个缓坡,坡度不大,但对一个连翻身都费劲的人来说,已经够用了。
    他把自己蜷成一团,像个被潮水衝上岸的烂木桩子,顺著坡势往东滚。
    滚了大半夜。
    天际泛白的时候,陈根生终於滚到了断灵线跟前。
    面前便是那道接天连海的灰白障壁。
    乱流依旧在。
    灰白色的风暴墙绵延至天际尽头,將內海与外海一刀两断。
    伤筋动骨需养百日。
    此语於凡俗之辈,乃是金科玉律。
    於他而言,不过是无稽之谈。
    生死道则催运至极致,不过弹指一瞬,断脉可续,碎腑能圆,便是那化为飞灰的骨屑,亦可凝塑如初。
    唯独莫挽星若循著踪跡追来,纵有此等逆天神通,也难逃一死。
    所以他得慢。
    慢慢地伤,慢慢地好。
    陈根生开始撒第一个谎。
    “我叫陈大根。”
    五字落地的剎那,他的气机骤然偏移了一丝,隱晦难辨。
    原本属於陈根生的那缕残余气息,被一层屏障裹了个密不透风。
    陈根生闭上唯一还能活动的左眼,开始默默数著呼吸。
    每过三十息,生死道则便会缓缓催动。
    速度慢到焦躁难耐。
    这滋味,恰似一个饿了三天、飢肠轆轆的人,眼前摆著一桌丰盛宴席,却只能用筷子尖蘸上一滴汤水,隨即放下筷子,苦等半个时辰,再蘸下一滴。
    明明能即刻饱腹,偏要受这般磨人的限制。
    凌迟式进食。
    潮水涨了又退。
    日头从东边爬到正中,又从正中往西边挪。
    礁石滩上陆续有人经过。
    多是些在断灵线附近討生活的外海散修,蓬头垢面,法袍破旧,见著个躺在石头上的半死之人,至多瞥一眼便走了。
    第二个谎,隔了两个时辰才说。
    “我是外海的渔民,不会修行。“
    这一句落下去,丹田里仅存的那点灵气波动,被谎言道则裹了个严实。
    从外界感知来看,礁石滩上趴著的就是个半死不活的凡人。
    第三个谎又隔了半日。
    日头偏西的时候,有个驼背的老散修路过。
    老头拄著一根发霉的木杖,瞧见趴在石面上的陈根生,歪著脑袋瞅了半天。
    “死了没?“
    陈根生费了好大力气,才说道。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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