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鬆懈从上到下,蔓延得极快。
    三天前还在沿江布防的数万大军,现在一个个歪在营帐里打牌睡觉。
    金人和谈。
    这四个字给了所有人最后一层心理安慰。
    有长江在,金人的骑兵又不会游泳。和谈肯定是金人望难退步了。
    第二日夜晚。
    长江北岸。
    金兀朮站在江边的矮坡上。
    他面前的江面上,上百条从杜充手里俘获的战船排成一列。
    在战船的下游,还有三百多艘小渔船。
    金兀朮的亲兵队长凑过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四太子,船都到了。第一批,每条船四十人,三十二条船,夜半出发。一次能过去的有一千三百人。“
    “一晚上大概可以转运五千人。”
    “够了。“
    金兀朮转身走下矮坡。
    他们兵分两路。
    一路奔采石磯,一路去马家渡。
    两处渡口的夏军守备情况,金兀朮全部摸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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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麻痹战术取得了良好的效果,采石磯夜间巡逻减半,马家渡的烽火台只有两个人值守。
    金兀朮握了握腰间的刀柄。
    “渡江。“
    破晓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采石磯的江面上起了雾。
    雾不算大,但刚好遮住了江心的视线。
    巡逻船上的两个兵丁靠在船舷上打盹,听著水声晃悠,谁都没睁眼。
    金军的第一批船队就是在这个时候滑进雾里的。
    三十二条打头的渔船贴著江面走,桨拨水的声音被江流盖住了。
    船上的金兵一个个蹲著,全副甲冑,兵刃用布裹著,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第一条船的船头在采石磯南岸的芦苇滩上磕了一下。
    轻轻一声。
    滩涂上的泥被船底犁开,水花溅了几滴。
    没有人发现。
    采石磯的岸防工事,虽然高大,全部都是由巨石垒成的堡垒。
    但工事上的士兵却十分懈怠,完全没有应有的警惕性。
    金兵从岸边爬上来的时候,岸上的哨兵居然站著打盹。
    第二批、第三批船紧跟著靠岸。
    等到天边泛出第一缕灰白色的光线时,采石磯南岸已经集结了近七百名金兵。
    “冲!“
    低沉的號令声在晨雾中炸开。
    七百人分成三路,扑向采石磯的守军营地。
    营地里的夏军还在睡梦中。
    头一个被惊醒的是个火头军,他起来烧水,刚掀开帐帘,迎面撞上一把弯刀。
    “敌袭。“
    喊声只传出去半截,就被血堵住了。
    但营地里还是炸了锅。
    赤著上身的兵丁从帐篷里滚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找刀枪和甲冑。
    有人连鞋都没穿,踩著石子地往外跑,边跑边穿。
    但金兵衝进营地的速度太快了。
    从岸边到营地不过百步,守军连上墙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金军冲入了营內。
    穿著重甲的金兵砍进人群,短兵相接之下,慌乱应对的夏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采石磯都指挥使是被亲兵架著从后帐跑出来的。
    他一出来就看到整个营地火光冲天,到处都是人在跑,在喊,在倒下。
    “怎么回事?金军不是……不是在和谈吗?“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采石磯的守军两千人,一个时辰之內就崩了。
    除了少部分被当场杀死,剩下没死的全在往东边跑,沿著官道一路撒开腿,头都不回。
    ……
    马家渡这边更惨。
    金兀朮亲自带队。
    马家渡的烽火台上只有两个人,一个趴在桌上睡死了,一个蹲在角落里烤火。
    金兵摸上来的时候,烤火那个刚把手缩回袖子里,抬头看见面前多了个人影。
    “谁。“
    一把长刀劈在后脖子上,人就软了。
    烽火没有点燃。
    马家渡的守军比采石磯还少,只有一千二百人。
    金兀朮率部从西面摸进去,直接插进守军大营的中心。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马家渡便已经换了旗帜。
    金兀朮站在渡口的码头上,把刀上的血在衣袖上蹭了蹭。
    身后的传令官跑过来,气都没喘匀。
    “四太子,采石磯那边来消息了,已经拿下了。“
    “伤亡?“
    “我方合计阵亡不到五十人。“
    金兀朮咧了咧嘴。
    五十人。
    就五十人,拿下了两个渡口。
    他扭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长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的確是道天险。
    可天险再好,也得有能人守才行。
    “传令后续部队,立刻渡江。所有能调过来的船,全给我弄过来。“
    金兀朮翻身上马。
    “先头部队跟我走,直奔建康。“
    ……
    建康城中,刘光正在后堂里吃早饭。
    饭还没吃完,一个浑身是汗的传令兵闯了进来,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帅!金军……金军上岸了!采石磯和马家渡全丟了!“
    刘光闻言直接把饭碗扣在了桌子上。
    “你说什么?“
    “金军渡江了!就在今天凌晨!两路同时!采石磯三千守军溃散,马家渡也是一样!“
    刘光从椅子上弹起来,第一反应不是下令全城戒备,而是衝到门口喊亲兵。
    “去!把金人的使者给我叫来!“
    亲兵跑了一趟,很快回来了,脸色惨白。
    “大帅……驛馆空了。使者昨夜就不在了,驛馆后墙有翻越的痕跡,外面泥地上有马蹄印。“
    刘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愣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然后他的腿开始抖。
    “大帅!金军是从西边上岸的,现在正沿官道往建康推进。咱们该怎么。“
    好在刘光与金人的作战经验丰富。
    他在瞬间就想好了对策。
    “走!“
    刘光只蹦出来这一个字。
    什么都顾不上了。
    “传令亲兵卫队,立刻去东门码头!“
    “大帅,城中还有两万多將士、“
    “管不了了!“刘光一把推开拦在门口的副將,“金军从西边来,咱们从东边走,来得及!“
    “大帅!“副將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脸涨得通红,“城中两万弟兄怎么办?您至少下一道军令,让各部早就打算。“
    刘光猛地甩开他的手。
    “军令?下什么军令?让他们投降?那我不就成了叛贼了?“
    “本帅先转进镇江去和韩將军匯合,他们自己看著办。”
    他头也不回,大步往外走。
    “谁想走跟我走,谁不想走自己看著办,本帅没下过命令。“
    刘光带著几百亲信,从建康东门出城,直奔码头。
    码头上停著十几条大船,是之前准备运粮的漕船。
    刘光第一个跳上船。
    “开船!顺流而下!往镇江方向走!快!“
    他站在船头,连一眼都没有往回看。
    建康城里,两万大军在一刻钟之內得知了主帅跑了的消息。
    没有军令。没有部署。没有任何交代。
    就跑了。
    刘光的那帮西北军老底子,压根没人多问一句。
    这种事他们又不是头一回经歷。
    主帅跑路,他们跟著跑,这套流程早就烂熟於心了。
    西北军的军官们迅速集结起了士兵,简单收拾好行囊,在没有军令的情况,便直接出城,朝著镇江方向转进。
    他们走得同样乾脆利落。
    没人回头看一眼。
    倒是那些留下来的人懵了。
    淮西兵站在营里,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咱们……也走?”
    “跟谁走?往哪儿走?大帅的船都开了,咱上哪儿找船去?”
    “那就守城?”
    没人接话。
    守城?拿什么守?
    主帅都跑了,谁来指挥?金军多少人?
    从哪个方向来?什么时候到?一概不知道。
    江南兵更惨。
    这些人大多是本地徵召的,家就在建康城里,或者离建康不远的村镇。
    他们连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有人把兵器往地上一扔,转身就钻进了巷子里。
    盔甲脱了,兵服扒了,找件老百姓的衣裳一套,缩回家去。
    还有人蹲在墙根底下骂娘。
    “他妈的,老子家就在这儿,跑个屁。”
    骂完了,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两万人的建康军,一炷香的工夫,就散了一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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