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公路在美国的土地上蜿蜒盘桓,在黑夜中,从天空俯视而下,如同一团冰冷诡异的蛇群,缠绕在这边广阔的领土之上。
    重卡碾压著其中一条蛇的躯干,向著远方飞驰而去。
    “把红绳结给我。”
    车內,平静地目视前方的米粒突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男人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第一次没有直接答应她的要求,而是低声问道:“宝贝,你要它做什么?”
    “它本来就不该属於你,不是吗?”米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冷淡地反问道。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扯起一抹勉强的笑,眼中带著丝丝哀求:“但是我拿走的时候,你並没有阻止。”
    “给我。”
    不容置喙的话语让空气沉重了几分。
    男人沉默了。
    在女孩漠然的凝视下,他紧绷著皮囊,面无表情地看著远方绵延的道路,月光透过车窗洒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高耸的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眸,看不清眸中的神色。
    终於,他动了。
    抓住方向盘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指尖都在泛白,而另一只手缓缓地离开方向盘,伸向自己的衣襟。
    男人紧攥著拳头,从怀里掏出了他紧贴著心臟存放的红绳结。
    他將这个还带著体温的红绳结紧紧攥在手上,迟迟不肯交出来。
    米粒看他磨磨唧唧的样子就烦,她直接用力地掰开男人粗壮的指骨,將红绳结从他手里掏了出来。
    男人发出了野兽般粗重的喘息。
    米粒不耐烦地给了他一嘴巴。
    “野兽”顿时偃旗息鼓。
    他只能垂头丧气地继续履行一个司机的职责,但心头翻涌的委屈和不甘却让他的视线渐渐模糊。
    为什么……为什么连红绳结都不愿意让他留下?
    这明明是他凭自己本事得到的,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爭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贱男人的手里抢回了它……
    他每天那么那么珍惜它,像对她一样呵护著这个脆弱的存在,为什么要突然收回他对它的所有权?
    难道连窃取这一丝丝爱都不被允许吗?
    就在悲伤要溢满整个心臟的时候,一道红色的存在突然在他模糊的视线边缘一闪而过。
    锈铁钉眨了眨眼。
    眼中的薄雾匯聚成泪花半垂不垂地悬掛在他的眼角,显得有些可笑。
    而在他面前,那个被女孩收回的红绳结正稳稳掛在车內后视镜上,隨著重卡的顛簸而微微晃荡著,划过的弧线像小猫爪子似的在他原本满是不甘的心口处轻轻挠了一下。
    男人瞪大了双眼。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触碰一下,却在半路被狠狠打了一下手背。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副驾驶的女孩气鼓鼓地瞪著他:“你到底能不能好好开车了?”
    仿佛被斥责的不是自己一般,锈铁钉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
    那溢满的委屈与不甘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將他紧紧包裹的、足以让他头晕目眩的蜜糖般的幸福。
    男人的心隨著红绳结一起轻轻荡漾著。
    “宝贝,你这是干什么呀?”
    原本沙哑磁性的嗓音变得黏糊糊的,如果不是还要控制方向盘,这个大块头几乎整个人都要贴上身边那一脸嫌弃的女孩。
    “这个红绳结是保平安的,你不要天天把它揣在怀里。”米粒皱著眉头,向一旁挪动了几寸,试图离这个浑身冒著粉色泡泡的男人远点。
    “我看这个你车里內饰光禿禿的,刚好缺个平安掛件,就给它掛上去了。”
    “你难道不觉得很合適吗?”
    男人只是一个劲地傻笑:“合適啊,太合適了,宝贝你真有眼光。”
    米粒的目光落在那晃悠悠的红绳结上,轻声说道:“你以后开车就先把它系上去,这样就可以保佑你不会出车祸了。”
    男人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中间的这个小插曲將锈铁钉原本沮丧的心情一扫而空。
    接下来的路程,他表现得异常兴奋。
    “i walked through a long, long storm(我曾走在漫长的暴风雨里)”
    “the sky was dark, no meaning to be found(天空灰暗找不到任何意义)”
    “till you gave me one soft, gentle sign(知道你给我一个温柔的回应)”
    “and suddenly the world turned bright(世界忽然间就变得明亮)”
    ……
    男人一边哼著嘈杂的小曲,一边开著车,他的目光时不时扫向那摇摇晃晃的红绳结,每看一次,嘴角上翘的弧度就加深一分。
    他的唱功还是这么糟糕。
    米粒软趴趴地窝在座椅里,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一路上忍受著魔音灌耳的她眼中已经失去了神采。
    就在她忍无可忍,打算跳起来把这张该死的嘴缝上的时候,那熟悉的房屋终於映入眼帘。
    厚重的积雪压在微微低垂的屋顶之上,窗沿积著一层鬆软的白雪,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微光,给这座明显空置了很久的偏远小屋增添了几分鬼气。
    在小屋旁边,焦黑的木製骨架歪歪扭扭地斜插在雪里,曾经的房顶早已倒塌,焦黑色的残骸被这场大雪所覆盖了大半,黑白分明,带著一股冷寂空洞的味道。
    重卡的靠近打破了这里死寂的空气。
    它们终於迎来了迟归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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