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提眾人辞別了两界山,真正踏上了这十万八千里的西行路。
    金吒自打成了肉体凡胎,没了腾云驾雾的神通,往日里瞬息万里的云程,如今全靠一双脚一步步丈量,嘴里的嘟嘟囔囔就没停过。
    晨起赶路嫌日头毒,暮时歇脚怨床板硬;
    逢著山路崎嶇要骂两句土地不作美,遇著溪水拦路也要抱怨几句河祇水神。
    苏元却也有自己的算计,这一路上看似閒庭信步,实则没少暗中行事。
    这一日,苏元刚从云端落下,收了云头,脚还没沾地,就被金吒指著鼻子跳起来骂:
    “苏元!你还有完没完了!”
    “咱们这是西行取经,不是你回天庭走亲戚串门子!这才刚出两界山多远?”
    “才三天功夫哇,你狗日的前前后后往天庭跑了四趟,请了四波救兵!”
    他气得脸都白了:
    “前头林子里拢共就六个拦路剪径的毛贼,最高的修为不过炼气期,你把二十八宿都折腾下来干啥?”
    “你再这么折腾两天,凭我这几日餐风露宿、感悟天地,都快自行修炼到炼气期了!要不乾脆我出手,一禪杖一个,全给他们超度了算了!也省得你来回奔命!”
    苏元被他一顿抢白,也不著恼,只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串储物袋,在金吒眼前晃了晃:
    “你当我乐意来回往上跑?”
    他隨手扯开一个绣著八卦云纹的储物袋,里面宝光隱隱,灵材堆积如山:
    “这个是张天师托我给他在东胜神洲祖庭宗门,送给后辈的丹药符籙。”
    又扯开另一个绣著龙纹的:
    “这个是南海龙王托我带上去给黄龙真人的,说黄龙就喜好他们南海这一口九晌珍珠贝。”
    “这个是赤脚大仙送下来的灵丹。”
    “这个是十殿阎罗要我带上去给雷部的宝材。”
    他一连点了七八个储物囊,个个来头不小,最后才两手一摊,满脸无奈:
    “如今这三界,上下关卡森严,律令重重,能像我这般借著公干名头,又有雷部、兵部两边打点,光明正大、频繁往来於天地上下的,除了我还能有谁?”
    “这些大人物,谁家还没个在下界的亲戚故旧、门人弟子?都眼巴巴指著我这条『路』递东西、传消息呢!”
    “我每次上去都能正好碰到这些几百年不出来一次的大人物,他们笑呵呵地把东西塞过来,我能驳了谁的面子?”
    “再说二十八宿,我送完东西刚到南天门,这二十八个人整整齐齐在南天门堵著我,非要帮我下界剿匪,你说,我能拦著吗?我有什么办法?”
    金吒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苏元环视一圈:
    “那六个毛贼呢?”
    一旁的正严长老闻言,口宣佛號,对著旁边一片茂密树丛招了招手。
    只见树丛窸窣响动,宝月禪师等十几位从东土来的高僧,个个面色红润,精神奕奕,六个神情萎靡、眼神涣散的汉子走了出来。
    那六个汉子,正是前几日在此剪径的毛贼,也是西游记中原本有的一难。
    只是此刻他们目光呆滯,口中喃喃念著佛偈,显然是被这十几位高僧轮番上阵,不眠不休地度化了整整三天三夜。
    苏元目光扫过这六人,心神微动,感应之中,系统突破境界的灵石果然悄然减少了一百亿。
    他心中一定,面上却不动声色,挥挥手道:
    “既已放下屠刀,便隨他们去吧。收拾收拾,继续赶路。”
    金吒嘴上抱怨归抱怨,但该做的事却一件没落下。
    一路行来,但凡遇著村寨集镇,他必歇脚驻足,入乡隨俗,与乡老村民閒话家常;
    遇著疾苦便开示佛法,见著纷爭便调解是非。
    若是途经凡人国度,他更是要登门求见国主,讲说安民济世的道理,传扬革新后的佛法要义,往往不过三五日,便能引得举国上下崇佛向善。
    行至鹰愁涧,蛟魔王的弟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到苏元赶来,连忙破水而出一个翻身落在岸边,化作一匹乌龙踏雪,给金吒充当脚力。
    有了这蛟龙马代步,金吒总算免了跋涉之苦,队伍脚程也快了许多。
    又行多日,远远望见一座高山,山势险恶,妖云隱约,眾人还未细看,一阵黑风便卷將下来。
    “金蝉子,你这老贼禿,还我老朱身子来……”
    黑风散去,露出一只獠牙外露、肚大腰圆的猪妖,手持九齿钉耙,朝著眾人便要筑来。
    待他看清队伍前头,那身披锦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端坐蛟马之上,面沉如水的和尚时,举耙的手先自软了三分。
    再一转眼,瞧见旁边好整以暇抱著胳膊看热闹的苏元,更是如遭雷击,手中钉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司长,金太子,怎么……怎么是您二位亲自来取经了?”
    原来这夯货,自五百年前被贬下界,被金蝉子好心办了坏事,错投猪胎,生成这般丑陋模样。
    自觉无顏见人,便一直躲在福陵山云栈洞中,极少外出,竟不知外界早已天翻地覆。
    此刻骤见故人,且是当年雷部那位手段通天,旧部遍地的苏司长,怎能不惊?
    得知这五百年风云,天蓬元帅听得唏嘘不已,蒲扇般的大手连连拍著自己脑门:
    “哎呦!苏司长!您看看这事儿闹的!早知道是您老下界来主持这取经大业,我当年还嘴硬个什么劲啊!”
    “我早就捆了自己,在两界山就等著您了!”
    自此,西行队伍又添一员。不久后,在流沙河畔,又將办事不力的巨灵神叫了上来。
    自此,取经队伍人丁渐齐,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生火的生火,虽路途艰辛,倒也热闹。
    且说这一日,眾人一路西行,但见前方好一座高山,迎面拦住去路。
    但见:
    峻岭接天,奇峰拔地。
    根连崑崙余脉,顶接碧落霄汉。
    檜柏参天,白鹤棲枝常唳;藤萝绕壁,玄猿掛树时啼。
    晴光穿林,散千条霞彩;阴壑生风,起万壑松涛。
    涧水弯环,流泉清澈;山花烂漫,野卉飘香。
    峰峦叠翠,步步皆是清幽景;草木含灵,处处隱然仙家气。
    非是人间凡俗地,分明閬苑小洞天。
    巨灵神挑著行李,看得眼花,瓮声瓮气问道:
    “大圣,大太子,这是个什么去处?”
    天蓬元帅见识广些,眯著眼打量片刻,道:
    “看这山势格局,祥瑞縈绕,清静无为,不似妖氛,倒像是个得了大道的真仙修真之所,怕是有主的名山。”
    金吒也早已停下脚步,仰观山势,眉头微皱,片刻后对苏元低声道:
    “苏哥,看这规制气象,十有八九是那位镇元大仙的万寿山五庄观。”
    “这镇元大仙倒是好说话,只是我们如今是佛门取经的队伍,怕是不好贸然登门打扰,依我看,不如咱们绕山而行,省得平白生出是非。”
    苏元闻言,却是笑了笑,目光投向那云雾繚绕的山巔,悠然道:
    “绕什么?此次,咱们便不告而登门,当一回恶客。”
    “走,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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