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菩萨笑了笑,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渴石原如今虽谈不上富庶,却能安居乐业,孩童有食,老者有依,这景象,確是有意给你看的。让你看看,眾生之力,能改换何种天地。”
    “但如今这西天佛界,像从前的渴石原这般需要改变、正在改变的地方,比比皆是。倒也不必特意挑选一处给你看。”
    他望向金蝉子,目光深邃:
    “你若心中仍有疑虑,不妨像当年未入道时那般,亲自走一走这佛界的山山水水,村村寨寨。看一看这世间的眾生,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究竟需要的是什么佛法。到时,你心中自有答案。”
    金蝉子迎著文殊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坚毅:
    “我会的。”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最想不通的问题:
    “文殊师叔,弟子还有最后一问。”
    “金吒此人,我也算多少有些了解。”
    “他出身高门,久在天庭,性子骄纵自矜,凡事以利为先,虽有机变,却少了几分取经人该有的慈悲与坚韧。”
    “您为何偏偏选了他做这取经人?难道只是因为他是您的亲传弟子?”
    金吒闻言,麵皮瞬间涨得通红,眉毛倒竖,往前迈一步就要张嘴。
    看那口型,显然是三界通用的c语言起手式。
    苏元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文殊菩萨对金蝉子的冒犯不以为意,依旧笑了笑:
    “是,也不是。”
    “他是我弟子,承我衣钵,传我法门,这些使命,他责无旁贷。”
    “同样,”文殊菩萨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他也在灵山上掛点帮扶渴石原,过去三百一十二年,渴石原每一寸土地的改变,每一条水渠的开凿,每一季收成的增长,都有他的一份心血,一份功劳。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认得这里的许多乡亲。”
    说到这里,文殊菩萨转头看向金吒,笑著招了招手:
    “金吒,还不与眾位高真、乡邻见礼。”
    金吒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只见他周身佛光一闪,身上的锦襴袈裟、手中的九环锡杖尽数隱去,身形容貌也隨之变化。
    褪去了玄奘的温润平和,变回了那个眉目俊朗的金吒本相。
    他正要依照礼数,与大唐来的眾位和尚见礼。
    十几个方才还围坐在文殊菩萨身边的老农,一个个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著:
    “哎呀!是李村长!真是李村长回来了!”
    “李青天!您可算回来看我们了!”
    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娃,也迈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过来。
    “李神仙!”
    “你去年教我念诗,我都还记得呢!我背给你听好不好?”
    金吒被小女孩一喊,面上的恼意顿时散了,化作无奈的笑意。
    他俯身將那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娃抱了起来,动作熟练、自然。
    金蝉子静静地看了几息。
    他不是愚钝之人,文殊菩萨或许能安排一场戏,金吒或许能配合演戏。
    但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眼中的亲近与感激,绝然是演不出来的。
    他胸中那股横亘了一路的鬱气、愤懣、不甘,悄然消融了大半。
    良久,他长长嘆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金吒身上:
    “你为何不早说这些?为何这一路,你只字不提?”
    金吒將小女孩轻轻放下,这才转过身,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淡淡道:
    “移山填土,引水开渠,是此地百姓三百余年的血汗。我只是做了些分內之事,有甚可讲?”
    “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说了,你便信么?你信的,是你万载修持的那套东西,是灵山藏经阁的经文,不是我脚下沾的泥,肩上扛的担。”
    旁边的阿难尊者闻言,亦是长嘆一声,目光复杂地望向金蝉子:
    “金蝉子,时至今日,你怎么还不明白?”
    “你以为如今的灵山,还是五百年前那个世尊在时,人人端坐莲台、高谈阔论的模样?” 阿难伸手指了指远处连绵的山峦,又指了指脚下的田垄,“如今灵山上下,上到诸佛菩萨,下到比丘沙弥,谁人不掛点几个扶贫济困的地界?”
    “莫说是金吒师弟这般能力强、肯做事的,前后掛点了百十来处穷山恶水,便是我与迦叶这等愚笨的,也掛点了十几处村寨,帮著乡民们修渠引水,垦荒造田。”
    金蝉子静静地听著,脸上再无波澜。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文殊菩萨:
    “世尊,弟子还有一问。”
    “此法,此道,可传天下?”
    没等文殊回答,一旁的金吒抱著胳膊,撇了撇嘴,不阴不阳地插了一句:
    “想学?我教你啊!”
    文殊菩萨不禁莞尔,摇了摇头,对金蝉子温言道:
    “这有何不可?此番取经,便是要取我这灵山正法,遍传天下!”
    一旁的宝月禪师听到此处,忍不住与正严长老对视一眼,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合十躬身:
    “阿弥陀佛。弟子愚钝,既然已见世尊,又已知真经奥义关乎民生疾苦,可否请世尊慈悲,直接赐下真经?也省却这路途险远,耽搁时光?”
    迦叶尊者面色一肃,沉声道:
    “咄!真经岂是轻易可传之物?”
    文殊菩萨却笑著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从东土而来的僧人,缓声道:
    “那三藏真经之中,便有这治世安民、脱贫解困的经要。”
    “可若没有这十万八千里的跋涉,没有亲眼见过这世间百態、眾生苦乐,没有將这双脚踩进泥土里,经文纵然传与你们,也不过是一堆无法理解、无法运用的故纸空言罢了。”
    眾人闻言,皆露恍然之色,纷纷合十,口宣佛號:
    “南无文殊师利菩萨!”
    文殊菩萨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田垄上站起身,对著苏元招了招手:
    “好了,你们的疑惑,贫僧已答。你们且先退下吧。”
    “我与苏元小友,还有些话要说,正好在这田间地头走一走。”
    苏元微微一怔,隨即连忙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垄间,身后是翻涌的青苗,身前是连绵的青山,脚下是踏实的泥土,倒別有一番意趣。
    走了数十步,苏元终究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菩萨,这取经人……”
    文殊菩萨哈哈一笑,扣上草帽,头也不回地道:
    “如今二人俱是一心,谁去取经,又有何分別?”
    苏元愕然,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田垄边,金蝉子已然重新盘膝入定。
    双手结印,置於膝上,双目微闔,唇齿轻动,默诵心经。
    隨著他一句句经文念出,周身竟缓缓泛起佛光!
    梵唱禪音自虚空中裊裊传来,清越悠扬,涤盪神魂。
    不过短短数息功夫,金蝉子周身的气息便一路攀升。
    从一介凡僧之躯,转瞬便重回金仙之境,再往上,太乙、大罗,一路势如破竹,直至准圣壁垒,竟毫无阻碍,一衝而过!
    金蝉子,重回准圣之境!
    苏元怔怔地看了许久,直到文殊菩萨走出十几步远,他才回过神来。
    “恭喜菩萨。”
    “金蝉子乃如来一脉门面,昔日灵山智慧的象徵。心思最深,执念也最重。”
    “如今他在菩萨点拨下挣脱桎梏,破而后立,改换门庭,足见菩萨智慧,胜於如来当年。”
    文殊笑了笑,摇摇头:
    “谈不上改换门庭,无非是继承世尊之志罢了。”
    他负手而立,望著远方青翠的山峦:
    “世尊在时,便有普度眾生之愿。”
    “只是彼时灵山初定,诸佛菩萨都高高在上,与人间隔得太远,这是时代的局限性。”
    “如今我等不过是把世尊的愿,落到实处罢了。”
    “纵然世尊回来,看见灵山这般景象,看见眾生这般模样,我等也能坦坦荡荡见世尊了。”
    苏元默然。
    文殊菩萨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不说这些。五百年前我曾对你说,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试看今日佛界,有何感慨?”
    苏元凭虚而立,目光越过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越过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越过远处炊烟裊裊的村落。
    他默然良久,喟嘆一声: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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