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更响了。
    “第三个人,是个村支书。石板岭的,姓黄。五年前泥石流把村子冲了,他站在废墟前,眼泪流干了。我问他,『老黄,还能重建吗?』他说,『能。人在,就能』。后来,我们真的重建了。新村建起来了,果园种起来了,路修通了。今年石板岭的人均收入超过了两千块,是五年前的三倍。”
    他停了一下。
    “老黄现在逢人就说,石板岭能有今天,全靠陈书记。可我知道,不是。是他在废墟前说的那句话——『人在,就能』。这句话,我记了五年。”
    台下掌声如潮。
    “还有青山村,还有黄草洼,还有很多人,很多事。我讲不完。但我想说的是,岩台能有今天,不是我陈述的功劳,是四十万岩台人民的功劳。他们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是一扁担一扁担挑出来的,是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我只是碰巧,站在了他们中间。”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岩台评上了小康县。这是终点,也是起点。我相信,岩台的明天,会更好。因为岩台有最好的人民。”
    他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持续了很久。
    主持人走过来,低声说:“陈书记,超时了十分钟。”陈述笑了笑,走下台。坐到座位上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
    ## 12月20日,岩台。
    陈述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调令到了。省委组织部正式通知:陈述同志任省发改委副主任,分管农村经济,年后报到。孙立军把文件放在桌上,看著他。
    “陈书记,该走了。”
    陈述拿起文件,看了一遍,放下。“还有一个月。”
    孙立军点点头。“够你把手头的事交代清楚了。”
    陈述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法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孙县长,岩台以后的事……”
    “你放心。”孙立军说,“双河厂的事,周董事长能搞定。茶叶合作社,马乡长盯著。果园,老黄看著。竹器厂,郑军自己有主意。路已经通了,学校建好了,医院也有人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述沉默了很久。“青山村那个老人,说要杀羊招待我。路修好那天,我答应过他的。”
    孙立军笑了。“那就去。趁你还在,把该了的心愿了了。”
    ---
    ## 12月22日,冬至。青山村。
    陈述到青山村时,天已经暗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那个老人站在那里,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拎著一只羊腿。
    “陈书记,您来了!”老人迎上来,眼眶红了,“我以为您不来了。”
    陈述握住他的手。“大爷,我说过会来的。”
    老人拉著他往家里走。屋里烧著炕,暖烘烘的。桌上摆满了菜,腊肉、土鸡、野菜,还有一大盆羊肉汤。
    “陈书记,您尝尝。”老人给他盛了一碗汤,“自家养的羊,燉了一整天。”
    陈述喝了一口。很鲜,很暖。
    老人坐在对面,看著他喝汤,忽然说:“陈书记,听说您要走了?”
    陈述放下碗。“嗯,年后走。”
    老人沉默了很久。“您走了,还回来吗?”
    “回来。”陈述说,“一定回来。”
    老人点点头,眼泪顺著皱纹流下来。“陈书记,您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陈述握住他的手。“大爷,您也是好人。好人会长命百岁的。”
    从老人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村支书老郑站在树下,手里拎著一袋东西。
    “陈书记,这是村里人凑的。”他把袋子递过来,“核桃、板栗、腊肉,都是自家產的。您带上,別嫌少。”
    陈述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老郑,替我谢谢大家。”
    老郑点点头,眼眶红了。“陈书记,您走的时候,我们就不送了。怕忍不住。”
    陈述拍拍他的肩。“好。不送。”
    车子驶出青山村。后视镜里,老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陈述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老张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陈书记,您哭了?”
    陈述睁开眼睛,摸了摸脸。湿的。
    “没有。风沙迷了眼。”
    ---
    ## 12月25日,马头乡。
    陈述到马头乡时,茶山上正下著雪。白茫茫的一片,茶树被雪覆盖著,像一个个白色的蘑菇。马乡长陪著他站在山坡上,两人都没说话。
    “老马,”陈述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五年前,我来的时候,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马乡长想了想。“我说,陈书记,您给指条路吧。”
    陈述点点头。“那时候,我没有路。现在,有了。”
    马乡长眼眶红了。“陈书记,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陈述看著他。“你们自己走。路已经修好了,你们比我熟。”
    马乡长点点头,没说话。
    从茶山下来,路过合作社的加工厂,陈述让老张停车。车间里空荡荡的,工人们都下班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个老茶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捧著一包茶叶。
    “陈书记,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批明前茶,我给您留著呢。”
    陈述接过茶叶,打开闻了闻。清香扑鼻。
    “大爷,谢谢您。”
    老茶农拉著他的手,不肯放。“陈书记,您走了,还回来吗?”
    “回来。”陈述说,“一定回来。”
    老茶农点点头,眼泪流下来。“我等著您。”
    ---
    ## 12月28日,双河镇。
    陈述到双河厂时,周董事长正在车间里指挥生產。见他来了,连忙迎出来。
    “陈书记,您来了!”
    陈述在车间里转了转。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著。一切都很正常,和他五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世界。
    “老周,”他停下脚步,“明年有什么打算?”
    周董事长眼睛发亮。“过亿!一定过亿!蓝点那边已经签了框架协议,保底一个亿。我们自己的新產品也开发出来了,明年能贡献两千万。”
    陈述点点头。“好。但有一条——安全不能放鬆。”
    “您放心,我天天盯著。”
    从车间出来,周董事长忽然拉住他。“陈书记,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
    “什么事?”
    “五年前,您刚来的时候,我其实不信您。”周董事长看著他,“您太年轻了,才二十七八岁,能干什么?后来,您真的干了。改制、找蓝点、跑订单,一样一样干成了。我服了。”
    他顿了顿。“陈书记,谢谢您。”
    陈述拍拍他的肩。“老周,別谢我。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从双河厂出来,陈述又去了粮食加工厂。院子里停满了来买粮的货车,工人们正在装车。周董事长说,现在“岩台香米”供不应求,正在考虑在省城开第三家专卖店。
    “陈书记,您看行不行?”
    “行。但要稳著点。”
    “明白。”
    ---
    ## 12月30日,石板岭。
    陈述到石板岭时,老黄正在果园里修剪枝条。见他来了,连忙从山坡上跑下来。
    “陈书记,您来了!”
    陈述在果园里转了转。树枝修剪得整整齐齐,明年肯定又是丰收年。
    “老黄,明年有什么打算?”
    老黄眼睛发亮。“再扩大两百亩,把村后那片荒山也开发出来。果品加工厂明年春天投產,省城那家公司已经签了合作协议。”
    陈述点点头。“好。但有一条——质量要盯紧。”
    “您放心,我亲自盯著。”
    从果园出来,老黄拉著陈述去家里吃饭。饭桌上,老黄的老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老黄端起酒杯。
    “陈书记,这杯酒,敬您。”
    陈述也端起杯。“老黄,敬你。敬石板岭。”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老黄看著他,眼眶红了。“陈书记,您走了,我们捨不得。”
    陈述放下杯子。“我也捨不得。但路总要走下去。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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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31日,2002年的最后一天。
    晚上,陈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著那份调令,旁边放著秦玉从西藏寄来的照片。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门被推开,孙立军走进来。
    “陈书记,还没走?”
    陈述抬起头。“孙县长?有事?”
    孙立军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支烟。“没事。就是来看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书记,”孙立军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来岩台二十六年了。这二十六年里,今年是最热闹的一年。”
    陈述看著他。
    “小康县评上了,双河厂过亿了,茶叶卖到省城了,路修通了,学校建起来了,医院能做手术了。”孙立军掰著手指头数,“老百姓脸上有笑了,干部干活有劲了。这一切,是你来了之后开始的。”
    陈述摇摇头。“不是我。是大家一起乾的。”
    孙立军站起来,走到窗前。“明天你就走了。我送你。”
    陈述也站起来。“好。”
    孙立军转身,看著他。“陈书记,不管你去哪儿,岩台永远是你的家。”
    陈述点点头。“我知道。”
    孙立军走了。陈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手机响了,是秦玉从西藏打来的。
    “陈述,明天就走?”
    “嗯。”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述,你会想岩台吗?”
    陈述看著窗外的月光。“会。每天都会。”
    “我也会想你的。”秦玉轻声说,“两年后,我回来找你。不管你在哪儿。”
    “好。”
    掛了电话,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2002年的最后一天,就要过去了。
    ---
    ## 2003年1月1日,元旦。
    早晨六点,陈述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空荡荡的,文件都搬走了,墙上那幅岩台地图也取下来了,捲成一卷靠在墙角。他站在那里,看著这间他坐了五年的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那盆他从林河带来的文竹还在,绿莹莹的,很精神。
    门被推开,孙立军走进来。
    “陈书记,车在楼下。”
    陈述点点头,拿起那捲地图,抱起那盆文竹,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转身走出去。
    楼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周董事长、马乡长、老黄、老郑,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但天天见的基层干部。他们站在寒风里,没有人说话。
    陈述走到车前,回头看著他们。
    “不是说好了不送吗?”
    周董事长走上前。“陈书记,我们忍不住。”
    陈述看著他,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五年前他来这里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五年后的今天,这些人都成了他的亲人。
    他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我走了。”
    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后视镜里,那些人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中。
    老张开著车,从后视镜里看著他。
    “陈书记,去哪儿?”
    陈述看著窗外飞逝的田野、村庄、山峦。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路,那些他见过无数遍的风景。
    “去省城。”他说。
    2003年1月4日,省城。
    元旦刚过,省发改委大楼里还残留著节日的冷清。
    走廊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
    陈述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著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汉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五年前,他来过这里,那时候是为了岩台爭项目。
    五年后,他来这里上班。
    人事处长姓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同志,说话利落。“陈述同志,你的办公室在七楼,农村经济处。从今天起,你就是分管农村经济的副主任了。有什么需要,隨时找我。”
    办公室不大,但比岩台那间亮堂。窗外能看到省城的街道,车水马龙,和岩台的安静完全是两个世界。陈述把岩台的地图掛在墙上,把那盆文竹放在桌上,又拿出秦玉的照片压在玻璃板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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