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2月5日,大雪。
    早晨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那棵法桐的枝丫上掛满了冰凌,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陈述站在屋檐下,看著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大雪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到了。
    老张已经在清理车上的积雪,见陈述出来,连忙说:“陈书记,今天路滑,要不別下乡了?”
    陈述摇摇头。
    “不行。双河厂今天新车间投產,得去看看。”
    车子小心翼翼地驶出县城,往双河镇开去。山路上的雪还没化,老张开得很慢,握紧方向盘,盯著前方的路。
    “陈书记,”老张忽然开口,“您来岩台四年多了吧?”
    陈述想了想。
    “四年零五个月。”
    “时间过得真快。”老张感慨,“我刚给您开车那会儿,您才二十七八岁,现在都三十出头了。”
    陈述笑了笑。
    “是啊,老了。”
    老张摇摇头。
    “您不老。您乾的那些事,够別人干一辈子的。”
    双河镇到了。远远就看见厂门口掛著大红横幅:“热烈祝贺双河精密製造厂第五车间建成投產”。周董事长站在门口,身后站著几个副厂长和车间主任,脸上都带著兴奋。
    “陈书记,您来了!”周董事长迎上来,“雪这么大,还以为您不来了。”
    陈述握握他的手。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来?”
    新车间里,设备已经安装到位,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周董事长陪著他转了一圈,边走边介绍:
    “陈书记,这条线是专门做医疗器械配件的,精度要求比之前更高。蓝点那边派了工程师来指导,咱们的工人已经培训了三个月,能独立操作了。”
    陈述在一台设备前停下,看著那个正在调试的年轻工人。
    “干得怎么样?”
    年轻人认出他,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陈书记,挺好。这批设备是德国进口的,精度能达到头髮丝的十分之一。以前咱们只能做农机配件,现在能做医疗配件了,心里特別自豪。”
    陈述拍拍他的肩。
    “好好干。以后咱们不光能做配件,还能做整机。”
    年轻人眼睛亮了。
    “真的?”
    陈述点点头。
    “真的。但要一步一步来。”
    从新车间出来,周董事长又带他去看了老车间。工人们正在忙碌,见陈述来了,都抬头打招呼。陈述一路走过去,一路点头回应。
    走到质检室门口,他停下来。
    “老周,良品率现在多少了?”
    “百分之九十九点三。”周董事长说,“比上个月又提高了零点一个点。”
    陈述点点头。
    “好。继续挖潜,爭取明年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五。”
    “明白。”
    从双河厂出来,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老张问:“陈书记,回县城?”
    陈述看著远处白茫茫的山野。
    “去马头乡。”
    ---
    马头乡的茶山上,一片银白。茶树被雪覆盖著,像一个个白色的蘑菇。马乡长陪著他站在山坡上,看著这片雪景。
    “陈书记,这场雪下得好。”马乡长说,“雪水一化,明年的茶叶肯定更香。”
    陈述点点头。
    “茶农们怎么样?天冷,別冻著。”
    “都挺好的。”马乡长说,“合作社给每家每户发了防寒物资,棉衣、棉被、煤球,都送到了。茶农们说,今年冬天不冷了。”
    陈述心里一暖。
    “好。你做得对。”
    从茶山下来,路过合作社的加工厂,陈述让老张停车。车间里,工人们正在包装年货礼盒,准备发往省城。
    马乡长拿起一个礼盒给他看。大红的包装,烫金的字体,很喜庆。
    “陈书记,今年的年货礼盒,定价一百八十八,已经订出去五千多盒了。”
    陈述接过礼盒,翻来覆去看著。
    “好。但要注意,包装可以讲究,质量不能降。牌子打出去了,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您放心,我亲自盯著。”
    ---
    从马头乡回来,已经是下午。路过石板岭时,陈述让老张拐进去看看。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见他来了,都站起来打招呼。
    “陈书记,您来了!快坐快坐!”
    陈述在石头上坐下,和他们聊了起来。
    “大爷,天冷,家里暖和吗?”
    一个老人笑著说:“暖和!村里给每家每户发了煤球,还修了炕,晚上睡觉热乎乎的。”
    另一个老人接话:“陈书记,您是不知道,以前冬天,我们只能缩在被窝里,冻得直哆嗦。现在好了,有炕了,还能出来晒太阳。”
    陈述听著,心里暖暖的。
    村支书老黄闻讯赶来,拉著陈述要去家里吃饭。陈述推辞不过,跟著去了。
    老黄家也是暖烘烘的,炕烧得热热的。老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腊肉、土鸡、野菜,还有自家酿的米酒。
    “陈书记,您尝尝这个。”老黄夹了一块腊肉,“自家养的猪,自家熏的,香得很。”
    陈述尝了一口,確实香。
    老黄看著他,眼眶有些红。
    “陈书记,要不是您,石板岭不会有今天。老百姓都说,您是石板岭的恩人。”
    陈述放下筷子。
    “老黄,別这么说。是你们自己爭气。我不过是帮了点小忙。”
    ---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
    陈述没有直接回宿舍,让老张开著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著灯,超市门口掛著圣诞节的彩灯,一闪一闪的。几个孩子在路边堆雪人,笑声传得很远。
    老张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看著陈述。
    “陈书记,县城也热闹起来了。”
    陈述点点头。
    车子驶过医院门口时,他看见急诊室的灯还亮著。
    他没有下车,让老张开回了宿舍。
    推开宿舍的门,屋里冷冰冰的。他打开灯,看见桌上放著一个保温桶,旁边压著一张纸条:
    “给你留了汤,记得热了喝。——秦”
    他看著那张纸条,笑了笑。
    汤是鸡汤,还温著。他慢慢喝著,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喝完汤,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泛著银白色的光。
    他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些场景——双河厂新车间里工人们兴奋的眼神,马头乡茶农们拿到防寒物资时的笑脸,石板岭老人们坐在太阳下聊天的安详。
    那些,就是他留在岩台的意义。
    手机响了,是孙立军。
    “陈书记,还没睡?”
    “刚回来。有事?”
    “没事。”孙立军说,“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七个村的公路,今天全部验收合格了。老百姓放鞭炮庆祝呢。”
    陈述心里一喜。
    “好。太好了。”
    “还有,”孙立军顿了顿,“省里来电话了,说咱们的『小康县』创建方案,初审通过了。明年正式实施。”
    陈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太好了。”
    掛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
    2001年的冬天,正在一天天深下去。
    但岩台的人心,正在一天天暖起来。
    而他,还在路上。
    ---
    ## 12月10日,夜。
    陈述在办公室加班。桌上摊著厚厚一摞文件,是各乡镇报上来的明年工作计划。他一份份翻看,一份份批示。
    门被推开,孙立军走进来。
    “陈书记,还没走?”
    陈述抬起头:“孙县长?有事?”
    孙立军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支烟。
    “有个事,得跟你商量。”
    陈述接过烟,没点。
    “说吧。”
    “七个村的公路通了,老百姓高兴。”孙立军说,“但有件事,挺意外。”
    陈述看著他。
    “什么事?”
    “有几个村的老百姓,自发组织起来,要给县里送锦旗。”孙立军说,“拦都拦不住。说是要感谢县里给他们修了路。”
    陈述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们,不用送。路是应该修的,钱是省里给的,不是我的功劳。”
    孙立军摇摇头。
    “我说了。但他们不听。说一定要送,要当面感谢陈书记。”
    陈述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样,如果非要送,就让他们派几个代表来。但有一条——不要敲锣打鼓,不要搞形式主义。来办公室坐坐,喝杯茶,聊聊村里的事,就行了。”
    孙立军点点头。
    “行,我跟他们说。”
    孙立军走后,陈述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窗外,月光如水。
    他想起那些村子,那些他走过的山路,那些他见过的村民。他们那么朴实,那么真诚,那么容易满足。一条路,就能让他们高兴成这样。
    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愧疚,有感动,有温暖,也有责任。
    ---
    ## 12月15日,腊月初一。
    七个村的代表来了。一共十四个人,每个村两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穿著乾净的衣服,手里拿著锦旗,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等著见陈书记。
    陈述亲自出来迎接,把他们请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孙立军、几个副局长、办公室的人,都来了。
    代表们有些拘谨,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述先开口。
    “乡亲们,你们今天来,我很高兴。但有一条,锦旗我收下,功劳不能算我一个人。修路的钱,是省里给的。修路的人,是施工队乾的。组织协调的,是交通局和乡镇的干部。我不过是指了指方向。”
    一个老农站起来,正是那天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之一。
    “陈书记,您別这么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村里人,心里都有数。路盼了几十年,为什么一直没修?就是因为没人管。您来了,路就修了。这不是您的功劳,是谁的功劳?”
    其他代表纷纷点头。
    陈述沉默了几秒。
    “大爷,您说得对,也不全对。我来了,是赶上了好时候。省里有政策,县里有资金,老百姓有愿望。大家凑在一起,路就修成了。”
    他顿了顿:“所以,这锦旗,不是送给我一个人的,是送给所有为这条路出过力的人的。”
    老农想了想,点点头。
    “陈书记,您说得对。”
    锦旗送上来,一共七面。红彤彤的,上面绣著金黄的字体:“为民修路,造福子孙。”
    陈述接过锦旗,一面向他们鞠躬。
    “谢谢乡亲们。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收下了。”
    代表们走后,孙立军看著他。
    “陈书记,你今天的话,说得好。”
    陈述摇摇头。
    “不是我话说得好,是老百姓太好了。”
    ---
    ## 12月20日,冬至。
    岩台有冬至吃饺子的习俗。食堂里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热腾腾的。陈述端著碗,和几个加班的同事一起吃。
    “陈书记,您多吃点。”食堂大妈给他添了几个,“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陈述点点头,埋头吃著。
    吃完饺子,他回到办公室。桌上放著一封信,是秦玉写的。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秦玉站在医院门口,穿著白大褂,笑得很灿烂。背面写著一行字:
    “冬至快乐。等你回来吃饺子。”
    他看著照片,笑了。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压在玻璃板下面。旁边是刘长河送给他的那幅岩台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红蓝铅笔的记號。
    他看著那幅地图,看了很久。
    四年多了。那些记號,记录著他走过的每一步路。双河镇、马头乡、石板岭、黄草洼……每一个他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痕跡。
    窗外,冬至的夜晚,很冷。
    但心里,很暖。
    ---
    ## 12月25日,腊月初十。
    县里开了个年终总结会。各乡镇、各局委的一把手都来了,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陈述作报告。
    “同志们,今年是岩台歷史上不平凡的一年。双河厂產值突破六千万,茶叶合作社销售额突破一千二百万,石板岭果园收入四十三万,七个村的公路通车,两所希望小学建成,县医院心外科完成手术八十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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