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什么?点苍山神跡是真的?你们骗咱!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诸內侍侧身而立。
    跪伏在地的宋昭与任亨泰浑身一颤,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冰冷的玉石地面上爬起,跟蹌著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温暖却气氛凝重的乾清宫內。
    两人不敢抬头,快步走到御阶之下,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道:“臣任亨泰...”
    “臣宋昭,叩见陛下...”
    朱元璋端坐於龙椅之上,目光如炬,瞬间便落在了阶下这两名臣子身上。
    只见他们官袍皱褶不堪,沾满尘土,甚至还有几处不显眼的破损;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眼神涣散,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惧和疲惫;跪伏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惊弓之鸟,这副狼狈不堪、魂不守舍的模样,与他派他们出京时的沉稳干练判若两人。
    一股强烈的不妙预感,瞬间攫住了朱元璋的心。
    他的眉头缓缓锁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龙椅的扶手。
    这般模样...哪里像是办妥差事、凯旋而归?
    分明是遭了大难,死里逃生!
    定是这两人奉了咱的密旨,去查验老四那神跡”的真偽,结果触怒了老四!
    以老四那混不吝的性子,加上如今在云南势大,定然给了他们好大的难堪!
    甚至...动了刑?
    看他们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怕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能活著回来,恐怕还是老四看在咱派去的信国公汤和的面子上,才勉强留了他们一条狗命!
    好你个燕王!
    朱棣!
    竟敢如此对待咱派去的人!
    你这是打狗欺主,是在向咱示威吗?
    一股无名怒火夹杂著被挑衅的冰冷,在朱元璋胸中翻涌。他脸色阴沉下来,整个乾清宫內的空气仿佛都隨之凝固,温度骤降。
    侍立一旁的朱允炆感受到皇祖父气息的变化,嚇得大气都不敢出,將头埋得更低。
    有的时候。
    一旦反感、厌恶一个人。
    那么,就会无上限的把这个人想像的更坏、更忤逆。
    朱元璋死死盯著阶下抖如筛糠的两人,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的压力让宋昭与任亨泰几乎要室息。
    终於,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冰冷威压,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两人的心上:“宋昭,任亨泰。”
    “抬起头来,看著朕。”
    “你们这副模样回京...”
    “是不是在云南,揭穿燕王把戏,惹怒了他,被他狠狠收拾了一顿?”
    “他看在汤和的面子上,才没要你们的命,是也不是?”
    “给咱从实招来。”
    朱元璋那冰冷刺骨、带著不容置疑威压的质问,如同惊雷般在宋昭与任亨泰耳边炸响。
    两人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僵,连牙齿都控制不住地咯咯作响o
    陛下这番推断,与他们亲身经歷的恐怖事实,简直南辕北辙。
    陛下以为他们是因揭穿把戏而被燕王收拾?
    可真相是,他们根本什么都没能揭穿,那根本不是把戏,而是近乎神的力量o
    真的是难为死人了。
    若如实稟报,说燕王朱棣真有呼风唤雨之能,那岂不是坐实了其天命所归的传言?这等於是在陛下心头最敏感的地方插刀。
    以陛下对权柄的绝对掌控和对太孙地位的维护,听到这种消息,震怒之下,他们这两个目睹神跡却未能闢谣的臣子,必被视作无能、甚至有心附逆,顷刻间就有杀身之祸。
    可,若顺著陛下的猜测说谎,声称自己揭穿了燕王,故而遭难?
    那更是欺君大罪,且漏洞百出。
    毕竟,那么多人眼睁睁的看著呢,一旦被戳穿,下场同样悽惨。
    进退维谷。
    左右皆是死路。
    巨大的恐惧让两人匍匐在地,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地砖,汗水瞬间浸透了內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压抑的、绝望的鸣咽声。
    御座之上,朱元璋將两人这副魂飞魄散、欲言又止的模样尽收眼底,眉头锁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他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绝非简单的被收拾后应有的反应。
    这更像是,见到了什么超越认知、无法理解的恐怖事物后,心神俱裂的表现o
    “嗯?”朱元璋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冷哼,如同闷雷滚过殿宇,整个乾清宫的气温仿佛又骤降了几分。
    “咱在问你们话,为何不答?莫非其中另有隱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凌厉:“抬起头来,著咱!把你们在云南点苍山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给朕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朕诛你们九族。”
    “陛下息怒,陛下开恩啊!”
    死亡的威胁如同最后的鞭子,狼狠抽在了宋昭与任亨泰早已崩溃的神经上。
    宋昭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极致的恐惧,他再也承受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君威,涕泪横流地嘶声道:“臣万死,臣等不敢隱瞒,点苍山上所发生之事,实在...实在匪夷所思,骇人听闻啊!”
    任亨泰也崩溃了,跟著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接话:“是啊陛下,燕王殿下他並非弄虚作假,而是真的引动了天地异象!”
    既然开了口,求生的本能驱使著他们,再也顾不得后果,只能將那段如梦魔般的经歷,颤抖著、断断续续地全盘托出:“那日点苍山巔,燕王麾下道士袁珙,登坛作法口诵真言,顷刻间乌云蔽日,狂风呼啸,暴雨倾盆!非是寻常风雨,那雨滴竟呈五色光华,有灵性般隨其心意流转!”宋昭的声音带著哭腔。
    任亨泰补充道,声音尖利:“还有琴音!燕王亲自弹奏一曲,音律诡异闻之令人气血翻腾,两万明军闻琴音后,气势骤变,如脱胎换骨!更更可怕的是,数百小型阵法凭空显现,气旋流转,汲取所谓天地灵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將点苍山神道大会上那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幕,儘可能详细地描述了出来,儘管言语混乱,充满了恐惧的渲染,但核心事实却清晰无比,燕王朱棣,掌握了某种无法理解、近乎神通的力量,他们说完,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只剩下绝望的喘息,等待著命运的审判。
    乾清宫內,死一般的寂静。
    檀香的青烟裊裊婷婷,阳光依旧透过窗欞,却再也驱不散那瀰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震惊与死寂。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手指依旧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但那节奏,似乎比之前慢了几分。
    宋昭与任亨泰那带著哭腔、充满恐惧的敘述,如同一个个惊雷,接连炸响在庄严肃穆的乾清宫內,他们描述的呼风唤雨、五色灵雨、琴音控军,每一个字眼,都荒谬绝伦,挑战著帝王认知的极限!
    朱元璋起初只是眉头紧锁,但隨著敘述的深入,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最终化为一片铁青,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胸膛剧烈起伏,玄色团龙袍的袖口因紧握的双拳而微微颤抖。
    “荒谬!荒唐!荒诞不经!”
    朱元璋再也抑制不住,爆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愤怒的咆哮。
    他根本不相信。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呼风唤雨?什么五色灵雨?这分明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
    无稽之谈!
    人力岂能至此?
    朱棣逆子精心编排的戏法,用来蛊惑人心,欺世盗名,这两个傢伙真的被嚇唬住了?
    废物。
    饭桶。
    隨即,朱元璋脚步用力的来回急速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內迴荡,每一步都踏在宋昭、任亨泰和一旁嚇得魂不附体的朱允炆的心尖上。
    暖融融的阳光此刻仿佛也变得冰冷刺骨。
    突然,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射出两道冰冷刺骨、如同实质般的寒光,死死钉在瘫软在地的宋昭与任亨泰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极致的怀疑、被欺瞒的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某种未知威胁的本能忌惮。
    “宋昭!任亨泰!”朱元璋的声音如同从冰窟中捞出,带著彻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们二人...好大的胆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指向两人:“说!燕王到底许了你们什么天大的好处?是金银財宝还是高官厚禄?竟让你们胆敢联合起来,在朕的面前,编造出如此漏洞百出、欺君罔上的弥天大谎,为他涂脂抹粉,虚构这等神跡”?你们是当他燕王的走狗当昏了头吗!”
    “陛下明鑑!陛下明鑑啊!”宋昭与任亨泰嚇得魂飞魄散,涕泪交流,拼命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臣等岂敢欺瞒陛下!那点苍山上所见,句句属实,臣等已反覆查验,確实找不到任何机关破绽啊陛下!”
    “找不到破绽?”朱元璋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怒骂更令人胆寒,“找不到破绽,就只能证明你们无能!愚蠢!被他的障眼法耍得团团转!或者根本就是心向他燕王府,有意替他遮掩!”
    他根本不给两人再辩解的机会,心中的怒火已然燎原。
    他坚信,这一定是朱棣的阴谋,而这两个废物,要么是被收买了,要么就是蠢不可及!
    就在朱元璋怒意勃发、殿內气氛压抑到极点之际,侍立一旁的皇太孙朱允炆,適时地迈前一步。
    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恭顺,微微躬身,声音轻柔而恳切地劝慰道:“皇爷爷息怒,万万保重龙体要紧。”他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朱元璋的脸色,“四叔在云南所为,或许確有不当之处,但想必其初衷,仍是为我大明疆土安定。宋、任二位侍郎所言,荒诞离奇,未必尽实,皇爷爷圣明烛照,自有明断,不必为此等事气坏了身子。”
    朱充炆话语刻意弄的很是温婉,姿態放得极低,儼然一副孝顺孙儿担忧祖父健康的模样。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內心深处,却是一片狂喜的浪潮在翻涌。
    好。
    太好了。
    宋昭、任亨泰这两个蠢货,把点苍山那套神跡说得天花乱坠。
    管这神跡是真的假的。
    现在假的,也成真的了。
    公然篡夺唯独皇帝才拥有的君权神授,自己这个四叔就是在找死啊。
    皇爷爷越是震怒,就说明他越是厌恶四叔。
    恨吧。
    越恨他越好。
    自己这个四叔自以为立功边疆,就能动摇自己的储位?
    现在好了吧,这番装神弄鬼,用力过猛,反而彻底激怒了皇爷爷。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夺嫡之爭,就凭四叔这点脑子,也配来夺?
    经此一事,四叔在皇爷爷心中,恐怕已与逆臣无异。
    嗯,好事,天大的好事,自己这位置,可安稳多了。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朱允炆心花怒放,仿佛一块压在心口许久的大石终於被搬开,但他表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將担忧和恭顺表演得淋漓尽致。
    不过,朱允炆的劝慰,却並未能平息朱元璋的怒意。
    朱元璋声音很沉,“允炆,你不懂。”
    “老四在云南搞这一出,呼风唤雨也好,收服土司也罢,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这是在收买人心!是在彰显天威,是在告诉天下人,他燕王朱棣,有神鬼莫测”之能!”
    “他现在敢在云南如此肆无忌惮,拉拢势力,假借神权,下一步他想干什么?”
    “他这是已经有了不臣之心,有了谋反之意。”
    说到这里,朱元璋忽然嘆了口气,看了朱允炆一眼,“咱还活著呢,燕王的胆子都这么大,咱若是不在了,等你坐在这个位置的时候,这可逆子定然会谋反。”
    “其他藩王如秦王、晋王、周王他们,见朱棣如此行事,不仅未受惩处,反而势力大涨,个个有样学样,都在自己的封地里搞什么神跡”,拉拢军队,收买民心,届时...”
    “届时,咱的天下,將会是何等局面?你这储君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听著朱元璋这番话,朱允炆心思微动。
    难道,皇爷爷和他想的一样,有了削藩的想法?
    要不要提一提?
    不,不能提。
    老师教导过他,不能太过於主动。
    “罢了,让他折腾,咱就喜欢老四折腾...”
    “毕竟,也算是平定了云南之乱,届时让他把內地也给清理清理,咱就帮助你,亲自收了他。”
    朱元璋忽的拍了拍朱充炆的肩膀,然后看向宋昭、任亨泰两人,淡声道:“咱这次就不杀你们两个了,你们两个滚回去,既然担任工部侍郎的位置,然后给咱交好燕王府,充当咱的眼线,清楚吗?”
    “这件事情若是做不少,根据这次点苍山的罪过,咱足以诛你们两人的九族。”
    “滚吧。”
    隨著朱元璋的声音落下,任亨泰、宋昭两人神色发变,连忙谢恩退下,等到他们离开乾清宫,听著乾清宫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后,宋昭与任亨泰几乎是相互搀扶著,才勉强走下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两人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著冰凉颤抖的肌肤。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直到走出宫门很远,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皇权中心,两人才敢稍稍放缓脚步,靠在一处宫墙的阴影下,大口喘息著,脸色依旧惨白如纸。
    “诛...诛九族...”任亨泰喃喃低语,声音嘶哑,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致命的威胁中,“陛下他让我们...”宋昭抬手抹去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打断了任亨泰的话,声音低沉而疲惫:“慎言!隔墙有耳!”两人沉默下来,但內心的波澜却如何也平息不了。
    回想起刚才在殿內的情景,陛下那毫不掩饰的杀意,那將他们视若螻蚁、隨意摆布的姿態,再对比在点苍山上,那位同样威严深重、却最终並未取其性命的燕王殿下...
    “唉。”宋昭忍不住长长嘆了口气,这声嘆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明说的滋味o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任兄,今日你我可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啊。”
    任亨泰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眼神恍惚:“是啊,点苍山上燕王殿下虽手段骇人,但最终,毕竟还是给了条生路。可方才...”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燕王的力量神秘莫测,令人恐惧,但其行事似乎还留有底线和余地;而当今陛下,那才是真正的天威难测,视臣子如草芥,生死全然在其一念之间,毫无转圜余地。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两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哀和无奈。
    他们为官多年,自问对朝廷忠心耿耿,此番云南之行更是奉了密旨,拼著性命去探查。
    结果,任务失败非己之过,毕竟那等神跡如何查证?
    归来后不仅未得体谅,反而险些招来杀身之祸,最后更是被逼著去做那凶险无比的臥底眼线!
    “陛下命我等...交好燕王,以为眼线。”宋昭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这差事,简直是刀尖上跳舞,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啊。”
    任亨泰也露出苦涩的表情:“又能如何?君命难违...只是,经此一事,燕王殿下那边...”他顿了顿,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见识过燕王的手段和陛下的薄情后,他们內心深处,对燕王渐渐生出了一丝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同情甚至是好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复杂与迷茫。他们不敢再深谈,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冠,默默地朝著宫外走去。
    乾清宫內,隨著宋昭与任亨泰退下,朱元璋脸上的怒容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他坐回龙椅,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著,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名內侍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传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即刻覲见。”
    “遵旨。”內侍快步退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便传来沉稳而迅捷的脚步声。
    隨即,一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迈入殿內,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他行至御阶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乾净利落,透著一股干练与肃杀之气。
    “臣蒋,叩见陛下。”朱元璋没有让他起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针,直刺蒋:“咱让你盯著燕王府和凉国公府,最近情况如何?燕王府內,可有什么动静?还有那北平三县,朕让你布下的耳目,可能探听到什么?”
    蒋保持著跪姿,头微低,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回稟陛下。凉国公蓝玉府邸,臣派了得力人手日夜监视,其府內人员往来、日常用度,皆在掌控之中。蓝玉日常无非饮酒练武,与旧部几无联繫,表面看来,確是安分守己,未见异动。”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听著,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
    蓝玉是骄横,但不是傻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夹起尾巴。
    蒋话锋一转,语气明显变得谨慎甚至带著几分挫败:“然而,燕王府及句容、江浦、溧水三县之地,臣有负圣望,进展甚微,几近於无。”
    “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朱元璋的眼眸眯了眯。
    夺嫡之爭开启后,他就派遣蒋暗中监听燕王府,可迟迟没有任何消息,他就猜测燕王有所准备。
    后来,他又加大了人手。
    但即使是这样,依旧无法监听到燕王府?
    甚至,连这三个县,都无法做到监听?
    蒋深吸一口气,如实稟报,声音低沉:“燕王府內,戒备之森严,远超寻常王府。臣先后派遣过数批精於潜伏、身手矫健的暗兵,试图以各种身份混入府中,或在外围设置监听点。但诡异的是,所有潜入者,皆如石沉大海,进去后便再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外围设置的暗哨,也往往在一两日后便莫名失去联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燕王府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臣根本无法將耳目安插进去,更遑论监听其內部动静。”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至於句容等三县,情况更为蹊蹺。陛下明鑑,臣按照惯例,在酒楼、茶馆、驛馆乃至市井之中都安插了人手。起初尚能听到一些市井流言、寻常政务,但一旦话题稍有涉及燕王府或敏感军务,那些负责监听的弟兄要么突然暴病身亡,要么便因各种意外”离奇消失。即便侥倖存活,所获消息也儘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整个三县,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能精准地识別並清除所有外来的窥探者。臣....实在查不出,燕王究竟用了何种手段,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
    蒋瓛说完,深深低下头去。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这些年来他手底下的锦衣卫耳目可谓是遍布天下,无孔不入。
    京城內的官员们每天吃什么饭、说什么话,他锦衣卫都能知道。
    这並非是虚言。
    毕竟,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方。
    可如今却在燕王的地盘上遭遇如此彻底的失败,这对他而言是莫大的耻辱,也让他感到些不安。
    “继续加大人手,咱就不信他燕王府真的无孔不入!”
    朱元璋感到些许的烦躁,隨即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燕王府在应天推广心学”、经世致用”之学,近来在百官、士子、百姓之间流传得如何了?可有什么动静?”
    蒋瓛闻言,精神一振,这方面的情况他倒是掌握得颇为详尽。他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回稟道:“回陛下,此事动静不小,整个京城已然掀起波澜。”他微微抬头,谨慎地措辞:“据臣所察,在京师士林与市井之间,確有不少读书人乃至寻常百姓,对燕王府推出的这两种学说颇感兴趣,甚至颇为认同。
    “嗯?”朱元璋眉头微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蒋道:“具体而言,在应天府內,粗略估算,已有不下数千士子文人,公开或私下表示推崇此二学。尤其是那经世致用”之说,强调务实、功效,反对空谈性理,颇得一些屡试不第、或对现实政务有想法的年轻士子之心。他们认为,程朱理学固然精微,但於解决实际民生困厄、富国强兵之道,似乎...略显空疏。而心学”强调心即理”、致良知”,主张向內求索,简便直截,也吸引了不少厌烦繁琐考据、追求心灵自由的文人。”
    他顿了顿,“民间亦有不少议论,认为程朱之学规矩森严,束缚人心,不如新学实用”、近人情”。”
    朱元璋听著,面色看不出喜怒,但眼神愈发深邃。
    蒋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而,陛下,反对之声更为汹涌!以翰林院、国子监为首,大批崇尚程朱理学的文官清流,对此二学深恶痛绝,视之为异端邪说”、洪水猛兽”!他们纷纷上书抨击,或在公开场合斥责,言其动摇国本”、败坏人心”、標新立异,其心可诛”!与推崇新学的士子之间,口诛笔伐,爭执极为激烈。”
    “近日,更有不少致仕或在野的大儒,被一些朝中重臣请入京师,在秦淮河畔的贡院、各大书院等地,设坛讲学,专为批驳心学”与经世致用”之说。
    而支持新学的士子亦不甘示弱,往往聚集论辩。双方引经据典,互相詰难,场面...时常失控,几乎动武。据臣手下回报,这几场大辩论,双方引经据典,各有胜负,谁也未能彻底说服对方,反而使得爭议愈演愈烈,京师文坛,可谓一片混乱。”
    “总之,如今应天府內的各大地方,程朱理学与新学两派,势同水火,爭执不休。新学凭藉其务实”、简易”的特点,吸引了不少信眾,但程朱理学毕竟根基深厚,拥躉眾多,且占据官方正统,反击极为猛烈。眼下局面,甚是纷乱复杂。”
    朱元璋静静地听完蒋的详细稟报,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划动。
    时间缓缓流逝,隨即朱元璋看著蒋,淡声道:“你听著。”
    “回去之后,动用你锦衣卫的一切力量,不必再仅仅旁观这两派学说的爭执。”
    “咱要你,暗中介入其中。”
    蒋猛的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锦衣卫参与进来这种思想、学说之间的爭斗?
    怎么参与?
    朱元璋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反应,继续清晰地下达指令,语气冰冷如铁:“挑选机敏可靠之人,或收买,或安插,潜入两派士子之中。针对那心学”与经世致用”之学,以及程朱理学,给咱暗中做几件事...
    ”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第一,偽造言论,激化对立。模仿程朱学派激进者的口吻,撰写极端文章,斥新学为禽兽之学”、亡国之音”,极尽污衊之能事;同时,仿照新学拥护者的笔调,撰文抨击程朱理学僵化误国”、禁錮人性”,言辞务必尖酸刻薄,挑起对方最大之反感。”
    “第二,製造事端,扩大衝突。暗中策划,让两派士子在讲学、诗会、乃至市井茶馆中相遇,挑起辩论,进而引导至肢体衝突。可以安排人偽装成对方阵营,进行辱骂甚至毁打,务必让衝突公开化、激烈化,见血...亦无妨。”
    “第三,散布谣言,牵连朝臣。放出风声,暗示朝中某些位高权重的大臣暗中支持新学,意图改革科举,动摇国本;同时,也要散播有清流领袖慾借程朱理学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排除异己。”
    “第四,鼓动上书,营造声势。暗中引导、鼓励甚至代笔,让双方阵营的士子,尤其是那些有名望的士林领袖,向通政司递送措辞激烈的奏本,互相攻訐,请求朝廷禁绝异端”或革除弊学”,將这场学术之爭,彻底引向朝堂,引到咱的御案之前!”
    朱元璋一口气说完这些具体而阴狠的指令,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总之,”
    “咱要你在最短时间內,將这场学说之爭,从士林清谈,变成你死我活的党爭!要让矛盾尖锐到无法调和,要让这场火,烧得越旺越好!你,明白了吗?”
    蒋瓛听得心惊肉跳,背后冷汗涔涔。
    他完全明白了陛下的意图。
    这是要主动製造一场政治斗爭。
    陛下想藉助这次机会,杀很多很多的人吗?
    思索间,蒋俯首领命,声音乾涩,“臣...明白!臣定当竭尽全力,谨慎办理,不负圣望!”
    说完,蒋瓛躬身退出了大殿,脚步有些虚浮。
    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啊。
    而一直旁听的朱允炆,此刻已是满脸的与不解,他见蒋退下,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上前一步,声音带著困惑与一丝不安:“皇爷爷!孙儿...孙儿愚钝!您为何要要如此做?四叔推行邪说,已是不该,我等正应扶正祛邪,以正视听。如今反而要暗中加剧其纷爭,这...岂不是正中了四叔下怀,让天下更乱吗?孙儿实在不解!”
    “程朱理学,可是我大明国学啊...”
    朱元璋缓缓转过头,看向朱允炆,语气忽然温和了些许,“怎么,你觉得程朱理学始终存在,对於我大明朝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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