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世安眼巴巴地看著她,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求什么。
    云昭对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她微微偏头,对身旁的墨七低声说了句什么。
    不一会儿,有人端著一碗送行酒走上前去,递到姜世安嘴边。
    姜世安迫不及待地张嘴,喝下那碗酒,酒液辛辣,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他本以为喝了酒,能少一点恐惧,身子能暖和些,胆气能壮一些。
    可当监斩官將硃笔掷下,那枚红色的令签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恐惧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怎么都压不住。
    “行刑——”
    刽子手將那柄鬼头刀提起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刀刃上,那白光一闪,像是闪电劈开了天空。
    姜世安的眼睛猛地瞪大,那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突出来。
    他的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而后,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裤管里流了下来,洇湿了身下的木板,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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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嚇得尿了裤子。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摇头嘆息;
    有人“咦”了一声,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还有几个孩子,被身边的大人捂住了眼睛。
    “娘,他怎么了?”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那妇人没有回答,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刀光一闪。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姜世安最后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在菜市口上空迴荡,然后戛然而止。
    人群静了一瞬,隨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娘,他悔什么呀?”
    还是那个孩子。
    那妇人拉著孩子往外走:“他悔自己有眼无珠,和正头娘子和离,转头和小妾廝混在一起。
    谁知小妾是个胆子大的,居然胆敢谋害皇家的妃子,受了牵连。所以才后悔。”
    孩子想了想,又问:“那他是后悔自己做错了事吗?”
    女子蹲下身,帮孩子整了整衣领,目光温柔而清醒:“当然不是。他若真的悔悟,临死前就会说『我错了』,会说『我对不起那些人』。
    他后悔的,是被抓了,是事情败露了,是自己竟然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被母亲牵著手,慢慢走远了。
    云昭和苏氏站在人群后方,將这对母子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薄纱之下,母女二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唏嘘,没有感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於落地的释然。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苏氏最后看了一眼刑场,转身,慢慢地往外走。
    云昭跟在她身侧,扶住她的手臂。两人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
    一个被圣上一擼到底的前礼部尚书之死,並没有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掀起多少波澜。
    姜世安这个名字,连同他最后的狼狈与丑態,很快便被街头巷尾更新的谈资所淹没。
    可这日午后真正出的大事,却让整个京兆府都炸开了锅。
    赵悉在京兆府接到报案时,正在翻阅近日堆积的卷宗。
    太子失踪案的调查毫无头绪,他满脑子都是那些翻来覆去理不清的线索,以至於下属衝进来稟报时,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杀了谁?”
    下属喘著粗气,脸色发白:“宋相府的人来报案,说是在城郊清槐庙,寻到了宋清臣宋公子的尸身。”
    赵悉手中的茶盏顿住了。
    宋清臣可是宋相嫡子,据说此人之前在冀州官声不错,此次回京,就是等著述职之后,留在京城继续高升的。
    而且就在前几日,他还闹出过强娶殷梦仙的风波,怎会突然就死了?
    “怎么死的?”
    下属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飘:“死状……极惨。头和四肢,都与躯干分离。现场还发现了几段红绸,缠在庙里的柱子上,血跡斑斑。”
    赵悉还有点回不过神:“你方才说……什么庙?”
    下属又说了一遍。
    赵悉皱起眉头。
    他对京城地界如数家珍,大街小巷、寺庙道观,没有他不知道的。
    可下属说的这个“清槐庙”,他竟真没什么印象。
    这名字听著生疏,像是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从未被人在意过的小庙。
    下属解释道:“大人,那庙极小,只有寻常三间房大小,外表非常不起眼。
    就在城东那片老林子边上,常年没人去,连香火都没有。
    要不是出了事,怕是再过十年也没人知道那里头供的什么神仙。”
    赵悉正要再问什么,身旁一直沉默的沈清翎忽然开口:“大人。”
    赵悉看向他。
    沈清翎的脸色有些古怪,他走上前,俯耳在赵悉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悉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后堂存放旧档的地方,沈清翎紧隨其后。
    两人翻找了许久,从落满灰尘的旧卷宗中抽出一份发黄的案卷。
    封面上墨跡已经褪色,但“淳王府”三个字依旧清晰可辨。
    赵悉翻开卷宗,一目十行地扫下去,手开始微微发抖。
    沈清翎站在一旁,低声说:“大人,此事必须得请云司主过来。”
    赵悉没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份卷宗,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著。
    这两天他其实不想劳动云昭。
    如今他们的人手,大部分都暗中撒出去追查太子的下落,秦王又被迫“重伤”起不来床,正是最紧张的时候。
    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再去查这桩命案……他合上卷宗,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有点恨自己过去太懒。
    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真出了事,还不定谁护著谁。
    “大人,”沈清翎看出他的犹豫,压低声音道,
    “太像了。一模一样的死法,还有红绸,连地方都选在那种偏僻小庙——
    和七年前那桩案子,如出一辙。而且那案子,陛下当初有令,不让再查。”
    七年前。
    那时候赵悉还在京郊一处地方上做小吏,对京城內的案子只听过些传闻。
    可沈清翎方才在他耳边说的那几个字,让他瞬间想起了那个被尘封的名字——
    王瑛。
    淳王萧淳的表哥,王家的嫡长子,当年京城里最出色的年轻官员。
    此人十七岁中进士,二十岁入翰林,文章风流,人品端方,满京城的人提起他,都要赞一声“王家大郎,前途无量”。
    然后他死了。
    死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庙里,头和四肢被砍下,红绸缠身,血流满地。案子至今未破。
    王瑛的母亲、淳王的姨母——昌恩夫人,在得知儿子死状后,当场疯了。
    从此闭门不出,谁都不见。
    赵悉正想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隨著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直直地往正堂里闯。
    一名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人!宋相……宋相来了!”
    话音未落,宋志远已经冲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官袍,髮髻散乱,满脸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哪还有半分当朝宰辅的威仪。
    他身后跟著两个急得满头大汗的长隨,想要搀扶,却被他一把甩开。
    “赵悉!”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指著赵悉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儿子死了!我儿子被人害死了!你——你必须给我查!绝不能姑息!”
    赵悉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宋志远已经劈头盖脸地喊下去:“我知道凶手是谁!就是殷家那个丫头!就是殷梦仙!”
    赵悉一愣。
    宋志远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眼睛里满是血丝:“清臣就是想娶她,我当时也没有说不同意,只说此事尚需从长计议,让清臣先不要急!
    但这女人心太毒了!为了拿捏清臣,竟然亲手落了自己的孩子!还把恶名栽到我宋家头上!
    她一定是记恨在心!所以才用这等邪法杀了清臣!一定是她!除了她还有谁!”
    他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在发抖,“赵悉,你立刻去拿人!去殷家拿人!把那贱人抓起来——”
    赵悉皱著眉,想要说什么,宋志远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嘶声吼道:“你听见没有!我儿子死了!你是京兆府尹,你不能不管!”
    赵悉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沈清翎连忙上前扶住,却被宋志远一把推开。
    赵悉稳住身形,看著眼前这个几近癲狂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宋相,您先冷静。令郎的事,本官一定查个水落石出。但眼下——”
    “我等不了!”宋志远打断他,声音里带著哭腔,
    “我儿子尸骨未寒,你还在这里跟我讲道理!赵悉,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案,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顺著脸颊淌下来。
    “那是我宋家最有出息的儿郎啊!怎就这么死在一个毒妇手上!我儿死得太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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