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胡旋舞女虽然不是胡姬,但舞確实跳得好。
    只见她们在富有节奏的乐声中欢快起舞,两脚足尖不断交叉,左手稳稳叉腰,右手高高擎起,身上彩带隨著旋转飘逸,裙摆旋飞如一轮轮弧月。
    把朱厚照看得顾不上挑毛病,一边喝酒,一边情不自禁跟著音乐扭动身子。
    刘瑾见状递个眼色,两个胡旋舞女便上前,拉著朱厚照一起上跳起来。
    別看朱厚照是个男子,却很有舞蹈天赋,一招一式毫不违和,很快就跟舞女们跳成一片,乐在其中了……
    “苏公子不一起跳啊?”下,刘瑾一边给苏录斟酒,一边小声问道。
    “吾不善舞蹈。”苏录瞥一眼刘瑾的绿帽子,笑问道:“这岛上都是你的手笔?”
    “是。”刘瑾点头道:“咱家又不像苏状元,总是能拿出新玩意儿来。只能用这种笨办法,討皇上欢心了。”
    “刘公公也是够拚的。”苏录呷一口茶水。“看来成功没有侥倖啊。”
    刘瑾赔笑道:“其实咱家也是为了皇上好啊。皇上大了对外头花花世界越来越感兴趣了。你说要是让皇上整天出去,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得上些不乾不净的病,咱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说著一指外头道:“这里多好啊,乾净又卫生,还不用担心传出去,让那些言官又一惊一乍。”苏录不得不点头道:“挺有道理的。”
    “再说皇上大婚好几年了,那方面却老是不开窍,到现在还没有皇子。”刘瑾又压低声音道:“不光太后急大臣急老奴心里也急呀……”
    “噗嗤……”苏录差点一口茶水喷他脸上,这还真是如假包换的皇上不急太监急。
    “刘公公真是尽心尽力啊,不愧是皇上的大伴。”他掏出帕子擦擦嘴。
    “看在老奴对皇上一心一意的份儿上,您可一定得救救我呀。”刘瑾便趁势求救道:
    “安化王完蛋了,下一个他们就该办咱家了。”
    苏录点点头,小声道:“嗯,刘公公挺有自知之明啊……”
    “乾爹救命啊……”刘瑾可怜巴巴央求道。
    “看吧。”苏录还是不给他肯定的答覆。
    半夜里,苏录帮著刘瑾,將醉得不省人事的朱厚照安顿回腾禧殿。
    朱厚照躺在龙床上依旧开心地说著醉话:“高兴啊兄弟,今天真是高兴啊……”
    “好好,明天会更高兴的。”苏录安抚著皇帝,直到他沉沉睡去,才退出了寢殿。
    刘瑾也陪著出来,苏录摆手道:“別送了,回去照看著皇上吧。”
    “乾爹,你还没说救不救我呢。”刘瑾却巴望著他。
    ..…”苏录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银河,淡淡问道:“你说这银河的水是哪来的?”
    “怕是只有天知道。”刘瑾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是啊,天知道。”苏录说罢,便踏著深夜的露水,回了詹事府的值房……
    这大半夜的不好回家,只能住在宫里了。
    詹事府大门紧闭,苏录叫开门,见张胜居然在门房里。
    “哎,你怎么回来了?”苏录有些惊讶。
    “替我爹回来给苏状元送信了……”张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赶紧將隨身携带的信件奉上。“进来说。”苏录便领著他穿过漆黑的前院,进了自己的官廨。
    当值的程万舟赶紧点起灯,给两人冲了茶。
    苏录便在外籤押房坐定,拆开火漆封口,抽出里头那道厚厚的弹章,飞速地翻看一遍。
    看到后头那两页密密麻麻的签名,他也是一阵头皮发麻,心中瞬间瞭然……这封地方官联名弹劾刘瑾的弹章,定是杨一清借张永之手送给自己的。
    苏录不禁皱眉,杨石淙这个老滑头,永远不肯老实。每每刚让人对他生出几分好感,转头就要再为难人一下。
    先前明明说好,只要赶在他抵达寧夏之前平叛成功,往后怎么做都听苏录的。结果反手就拋来这么个大难题!
    当然苏录也不好太过气愤,毕竞杨一清虽然人没到银川,但平叛可出了大力的。没有他对寧夏事务的瞭若指掌,和经营多年的强大影响力,黄珂断不会如此迅速地成功平叛。
    所以杨一清出的难题,苏录也只能受著。
    他都能猜出来杨一清会怎么辩解一一把联名弹章交到你手里,让你看著办,还不算听你的呀?然而苏录根本没得选。弹章上那密密麻麻的连署,根本纸里包不住火好不好?
    若是自己压著不报,迟早会闹得天下皆知,到时候可就彻底摘不乾净了。被天下人视为刘瑾的保护伞,平白惹一身腥……
    他便对张胜道:“你先回去休息吧。告诉世伯,事情交给我了,他就不用操心了。”
    “是。”张胜恭声应下,又请示道:“我爹还问大人,他是否跟大军一起回京?”
    “京里接下来又有一场恶斗,世伯好容易出去了,回来干什么?”苏录摇头道:“还是安心去寧夏吧。回头我请皇上,给他补个钦差的身份,前往抚諭该地,再把朱寘播押送回京。”
    “是,还是大人心疼我爹。”张胜高兴应道。
    张胜告退后,苏录对著那道弹章坐了许久,依然没有半点睡意。
    他问打盹陪著自己的程万舟:“我大哥今晚当值还是回家了?”
    “今晚不当值但也没回家。”程万舟道:“我请大哥过来?”
    “不用,我去找他去。”苏录摇摇头,拿著那道弹章,出了府丞廨,来到隔壁的银行署官廨。走到大哥值房窗外,见里头黑著灯,他正犹豫著要不要敲敲窗,便听到苏满警惕地问道:“谁在外头?“我。”苏录答道。
    苏满很快推门走了出来,而且穿戴整齐。
    “大哥没睡啊?”苏录问道。
    “没有。”苏满摇摇头,“闭目养神呢。”
    “怎么今天没回家?”苏录又问。他大嫂月初诞下个女娃儿,大哥高兴得不得了,每天多晚都要回去的。
    “出门时,看到张胜忽然回来找你,估计有大事发生。”苏满轻声道:“我就让人跟你嫂子说了声,在衙门里等你。”
    “还是大哥好啊。”苏录感动地笑了,“睡不著觉,咱们走走吧。”
    苏满点点头,哥俩便就著满天的星光,在詹事府內並肩散步。
    苏录將杨一清送来联名弹章、自己如今左右为难的处境,一五一十全讲给大哥。
    苏满听完,沉吟良久方道:“按常理来说,此刻该弃了刘瑾,顺势而为。他再好用也不过是件工具,犯不著为他死磕到底。”
    “我何尝不知?”苏录嘆息一声,缓缓摇头道:“刘瑾確实该死,我们和他也没什么瓜葛,可朝局牵一髮而动全身一一刘瑾一倒,清流文官势必藉机反攻倒算。到时候满朝都是他们的人,谁也压不住,咱们詹事府往后的处境,就太艰难了……”
    “確实,文官们一旦打倒了刘瑾,就彻底起势了。”苏满点点头。
    “所以从本心说,我虽然一点不想保刘瑾,但更不愿意让清流捲土重来……”苏录又抬头望向那满天的星河,对大哥坦诚道:
    “此事无关对错,就是单纯的权力之爭一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往后十年谁占上风,就看这一场了!”
    苏满点点头,“是,二杨看似是让你对付刘瑾,实则是想让你老实听话。”
    “做梦去吧!”苏录啐一口道。
    “你这脾气啊……”苏满嘆口气道:“唉,咱们做的事才刚起步,根基未稳。要是晚两年再摊牌,咱们也有底气应对。”
    “是,现在詹事府还是太弱了。”苏录背著手,无奈道:“圣眷、人望、事功……三件里占两件,我们就不惧任何人,现在只占了个圣眷,难办啊。”
    “詹事府满打满算才一年,你还想怎样?”苏满失笑一声,提议道:“要不……还是问问首辅大人,请他老人家拿个主意?”
    “我又不是杨石淙,怎么能干这种把人架在火上烤的事儿?”苏录却缓缓摇头,语带不忍道:“刘瑾专政这些年,师公已经背负了太多……他老人家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被公正的评价。我怎么能再让他出面,替我担这份骂名?”
    “不能的。”说著他又摇摇头,坚决道:“居其位者,必承其重!!我贪心不足,想要早早大权在握,那就必须得承受这份权力带来的重压!”
    “只有顶住了压力,詹事府才能彻底站稳脚跟,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苏录说完,目光重新坚定起来。“这么说你下定决心,跟他们好好斗一场了?”苏满沉声问道。
    “是的,大哥。”苏录重重点头,再次诵起了那首《竹石诗》: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好,我支持你!”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咱们就跟他们周旋到底。”
    打定主意后,苏录心头的忧谗畏讥,顿时烟消云散,伸个懒腰道:“走了走了,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忙呢。”
    “睡觉睡觉。”见他恢復了坚定,苏满也放下心来,打个哈欠道:“还寻思今晚能睡个好觉呢,结果跟在家一个样。”
    “看来,当爹也不容易啊………”苏录不禁笑道,心里还有点小小的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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