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宋万纳来了。
    两辆车,一辆黑色雷克萨斯一辆丰田皮卡。
    关卡的人验了身份,打了对讲机通报刘龙飞,刘龙飞通报杨鸣,杨鸣说让他们进来。
    武装人员照旧留在关卡外面,只有雷克萨斯开进了港区。
    车在码头办公区前面停下来,宋万纳从后座出来,细框眼镜,浅蓝色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在三十五度的天气里依然穿得一丝不苟。
    他弯腰从车里取出一个皮质公文包,夹在腋下,朝迎上来的刘龙飞点了下头。
    然后,副驾那边下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子比宋万纳高半个头,肤色偏黑但没有那种长年晒出来的粗糙,下頜线实,但年轻人的脸还没完全长开。
    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polo衫和深色长裤,皮带扣是银色的,脚上一双乾净的运动鞋,头髮用髮胶往后梳过,在热带的湿气里已经有几缕塌下来贴在额头上。
    他下车之后没有东张西望,而是站在宋万纳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从码头扫到仓储区再扫到远处施工的泊位,扫完了收回来,落在前方,不多看。
    杨鸣从办公区出来的时候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了。
    “宋先生,路上辛苦。”杨鸣跟宋万纳握了手。
    “杨先生客气。”宋万纳的手照旧乾燥,握了一下很快鬆开,然后侧过身,伸手朝身后的年轻人示意了一下,“这是洪將军的儿子,洪莫特。將军让他跟我一起来,跟杨先生见个面。”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了一下头:“杨先生,你好。”
    中文说得很標准,声调准,没有柬埔寨人说中文常有的那种含混。
    杨鸣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进去说吧。”
    眾人进了会客室,桌上放了矿泉水和一盘当地產的棕櫚糖,棕櫚糖是深褐色的圆饼状,很甜,柬埔寨人谈事情的时候喜欢掰一块含著。
    宋万纳坐下来,打开公文包,取出两页纸,是列印好的,柬埔寨语和中文各一份,上面列了几条框架条目。
    他把中文那份推到杨鸣面前。
    “將军的意思,关卡分成按港口出口额的百分比算,不卡固定数字。”宋万纳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这是他消化信息或者组织措辞时的习惯动作,“具体比例,將军说由杨先生来定。”
    杨鸣看了一眼那张纸,抬起头:“洪將军的意思是,我说多少就多少?”
    “將军原话。”宋万纳把眼镜戴回去,目光平稳。
    这个姿態摆得非常大。
    一个控制两个省、手下四五千人的军阀,在利益分配上说“由对方来定”,这句话如果是客套,那么双方心知肚明会有一轮討价还价,最后落在一个彼此能接受的数字上。
    但洪占塔通过宋万纳递过来的不是客套,是真话。
    他亲自来森莫港看过了码头、仓储区、泊位、施工进度,这个港口的价值比他原来以为的大,他需要绑在这条船上,而绑的方式是让杨鸣来决定条件。
    谁定条件谁就承担维护条件的义务,这是一种把责任和权力一起递过来的做法,比討价还价高了一个层次。
    杨鸣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
    “百分之八。”
    宋万纳没有还价。
    他点了一下头,拿起笔在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8,画了个圈。
    整个分成谈判不到十分钟。
    然后宋万纳把笔放下,喝了一口水,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从正式转成了隨意,像是正事谈完了该聊聊別的。
    “杨先生,还有一件事,將军托我问问您的意思。”
    杨鸣看著他。
    宋万纳朝旁边坐著一直没开口的洪莫特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將军想让莫特在杨先生这边待一段时间,跟著学学,长长见识。”
    他说的是“学学”和“长长见识”,措辞谦逊,像一个父亲托朋友带自己的孩子出去歷练,但杨鸣听到的不是措辞,是措辞后面的东西。
    洪占塔五十多岁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军阀,手下四五千人,两个省的地盘,能打到今天的都不是一般人,但能打到今天的人最清楚一件事,他不会永远在。
    他死了、病了、或者被人搞掉了,这个盘子交给谁?
    交给手下的將领,將领会分裂,三五年之內这个盘子就散了,柬埔寨军阀的歷史上这种例子太多。
    交给自己的儿子,前提是儿子得能接住。
    洪莫特在磅湛长大,从小看著他父亲收保护费、管商会、跟军方打交道,这些东西他能学会,但学会了也只是复製他父亲。
    磅湛和暹粒加在一起是洪占塔的天花板,他在这个范围里是绝对的强者,但这个范围之外的世界他进不去。
    杨鸣做的事情,港口、通道、离岸公司、跨国货物流转,这些东西洪占塔看得懂其中的价值,但他自己做不来,他的体系不支持,他的人也不支持。
    把儿子送到杨鸣身边,至少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信物。
    我把血脉放在你这里,这段合作我是认真的,你也別轻易翻脸。
    在东南亚的军阀逻辑里,送儿子比签合同管用得多,纸上的东西谁都能撕,但人在你手里,我就必须维护这段关係,你也不好意思动我的盘子。
    第二层是铺路。
    洪占塔的盘子和森莫港的盘子將来一定需要一个人打通两边,这个人如果是外人,两头都不踏实。
    如果是自己的儿子,在杨鸣身边待过几年,懂了杨鸣的做事方式,回去之后就是两个体系之间天然的桥樑。
    第三层是眼睛。
    儿子在森莫港的待遇、接触到的信息、被安排做什么不做什么,这些都会通过各种方式传回磅湛。
    洪占塔不需要派探子,他的儿子就是最好的信息源,因为杨鸣不可能亏待盟友的儿子,也不可能完全把他排除在核心事务之外。
    三层算盘,每一层都不亏。
    杨鸣的目光移到洪莫特脸上。
    年轻人一直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从进门到现在没有插过一句话,宋万纳提到他的名字时他也没有任何附加的表態,没有表谦虚,没有笑著说“请杨先生多关照”之类的客套。
    他只是安静地坐著,等別人替他安排。
    这个姿態本身就说明了两件事,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他也被教导过在这种场合应该如何表现。
    杨鸣不会拒绝。
    拒绝等於说“我不想跟你绑得更深”,在刚定完分成比例的时候释放这个信號是错误的。
    而且洪占塔把儿子送过来本身就是一种信任的表达方式,不管这种信任里掺了多少算计,在东南亚做事,信任和算计从来分不开,所有信任都建立在利益绑定的基础上,而利益绑定本身就需要算计来维护。
    但他也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身边多了一双洪占塔的眼睛,同时也多了一个筹码。
    怎么用这双眼睛,让它看到该看到的、看不到不该看到的,这是后面的事。
    “行。”杨鸣,转头看了一眼洪莫特,“住的地方让龙飞安排,有什么不习惯的跟他说。”
    洪莫特站起身,微微低头:“谢谢杨先生。”
    宋万纳摘下眼镜又擦了一遍镜片,嘴角带了一点笑,像是一件办妥了的差事终於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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