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镜的通道在许陵光衝出的瞬间彻底崩溃,镜面“咔嚓”一声碎裂成无数片,散落一地。
    郑玄通顾不上心疼阴阳镜,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出来的人——八个,不九个。
    “郑二呢?”他嘶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眾人下意识看向许陵光。
    虽然其他人先一步出来,但是大家谁也没有主动提及郑二的情况,下意识等著许陵光出来之后再决定如何说。
    许陵光对上郑玄通的目光,略微顿了顿,还是道:“郑二不幸遇到了怪物,我们进入灰雾世界时他已经被……”
    考虑到郑二死时的模样並不好看,许陵光迟疑了一瞬还是省去,简洁道:“我们没来得及救下他,只將他的尸体带出来了。”
    说完之后就看向妙慈。
    妙慈將装著郑二尸体的法器拿了出来。
    许陵光接过来,递给了郑玄通。
    郑玄通並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反而双眼猩红扫向狼狈的一群年轻人,声音尖锐而怪异:“你是说被卷进去了六个人,其他人都好好的,就只有郑二死了?”
    郑玄通的神情很难看,语气也並不友善,仿佛在说“既然郑二死了,你们为什么还活著”。
    在场的大宗师们闻言皱了皱,铁狂更是直言不讳:“郑宗师,人死不能復活,郑二出了事谁都不想看到,但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修行之人,生死有命。”
    其他大宗师虽然没有开口附和,但显然都跟铁狂同样的想法。
    毕竟眼下出事的弟子又不止郑二一个,最开始出事的陆冬和魏明结果並不比郑二好多少。
    符吉玉也从旁劝道:“郑宗师,你还是先看看郑二的尸身吧。”
    郑玄通目眥欲裂,但也知道为此发难怕是討不好处,目光这才不甘不愿地落在了许陵光手中的法器之上。
    即便许陵光等人亲口说郑二已经死在了怪物口下,但如今他並没有遭受血脉反噬,依旧抱有一丝侥倖心理。
    他神经质地舔了舔嘴唇,將法器接过来、打开——
    激发的法器將郑二乾瘪瘪的尸身吐了出来,虽然之前早就已经听许陵光描述过魏明死时的惨状,可眼下亲眼看到郑二同样的死状,眾人还是露出骇然之色。
    这已经超出了眾人的认知,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大宗师们,也不曾见过如此怪异可怖的死法。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异常沉默和凝重,眾人下意识將目光转向了郑玄通。
    郑玄通已经走到了那具乾瘪的尸体旁边,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悲痛,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紧绷感觉。
    而事实上郑玄通此时也確实非常紧绷。
    虽然许陵光等人都说郑二已经死了,但直到现在他都没有遭受反噬,所以他其实心中抱有许多怀疑和侥倖。但就他伸出手去,將要触碰到郑二尸体时,却猝不及防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液喷洒在郑二灰白的尸体上,本就诡异的场面顿时愈发鬼气森森。
    郑玄通的身体晃了晃,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只有一双眼睛大睁著,浑浊又诡譎。
    “郑宗师,还请节哀顺变。”
    年轻的弟子们还以为郑玄通是见到了郑二的尸体悲伤过度,但是道行更深的大宗师们却脸色微妙地起了变化,看出了些许端倪。
    几位大宗师彼此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出言戳破。
    倒是郑玄通遭受的反噬实在太过厉害,又接连吐了两口鲜血之后,就再也撑不住,脸色瞬间灰败如纸,整个人向后倒去。
    “郑宗师!”
    距离郑玄通最近的柳青玄连忙扶住他,顺势將手搭在他脉搏上探查了片刻,神色凝重对其他人摇头道:“这怕是伤及根本了……且送他回去休息。”
    归了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號,嘆息道:“郑宗师这又是何必……”
    他是出家人,看淡生死,自然不理解郑玄通將自己的性命与小辈绑在一起的举动。
    虽然郑二乃是血亲,郑玄通施此秘法郑二多半知晓且同意,但较真说起来,这亦是不容於世的邪术。
    只不过如今郑二身亡,郑玄通又遭受反噬,加上他们眼下还在王宫之中,行事多有不便,这才不便多加置喙。
    於是柳青玄便叫来了石宏以及王宫侍从,让他们先將郑玄通送回去休息。
    如今郑二身死,郑玄通又遭受反噬伤势颇重,未免瓜田李下,还是让石宏亲自照料为妥。
    待郑玄通一行离开,符吉玉便开口提议回议事堂再议。
    铁狂“嘖”了一声,目光將眾人扫了一圈,在南宫望身上顿了顿,意有所指道:“先去议事厅吧,这些时日风波不断,我觉著这趟王宫怕是没这么简单。”
    宫莫云頷首道:“这才短短几日,就接连有三名弟子出了事。那作恶的怪物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可宫中对此却仿佛一无所知、毫不在意,这就耐人寻味了……”
    宫莫云平日话不多,但她其实也是个敢说敢做的性子,只不过比起铁狂的藏不住话,她更为內敛一些。
    宫中接连几日出事,尤其是她座下弟子宫鸿也被卷了进去险些出事,显然已经惹恼了她,所以这位大宗师一改內敛沉默,语气也变得讥讽起来。
    她要笑不笑地瞥了眼南宫望,轻飘飘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怪物是有人特意饲养的,咱们这些人,都是投进来的食物。”
    这话叫隨行的弟子们齐齐一震,同行的大宗师们脸色也变了变,气氛越发剑拔弩张。
    一直到了议事堂落座,气氛都没能缓和过来。
    赵德安左看看右看看,见几位大宗师隱隱剑指南宫望,搓了搓手出面打圆场:“唉,也不至於就像宫宗师说的那样,咱们好歹也修行到了这把年纪,什么怪物敢將我们当作口粮?那不是找死么!”
    他说完似乎觉得很好笑,还“呵呵”笑了两声。
    只不过在场並无人附和他,反而显得他的笑声格外突兀,赵德安止住了声音,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眼见缓和气氛不成,只好转移话题,看向站在南宫望身后的甄閬,关切道:“我看这小子伤得不轻,南宫兄你还是快些带他下去看看,好好休息一番吧。”
    江原与甄閬都是摘星台的弟子,是南宫望带来。
    甄閬先前在灰雾世界里受了重创,险些命丧怪物口下,好不容易侥倖捡回一条命来,若是气其他大宗师带来的弟子,这个时候怕是已经先行退下疗伤了。
    可南宫望对此却置若罔闻,任由江原搀扶著脸色惨白的甄閬侍立在自己身后。
    眼下被赵德安点出,几位大宗师的自然也注意到了此景,都不太赞同地皱了皱眉。
    符吉玉道:“这次被捲入那诡异的灰雾之中,我看他们受惊不小,不如先叫他们休息一番,受伤的也先去疗伤,等休整好之后再行討论。”
    归了大师赞同:“符宗师所言甚是。”
    於是一眾弟子们都被打发下去休息,大宗师们心中各有思量,也纷纷寻了藉口离开。
    符吉玉出了议事堂之后就径直回了采月殿。
    许陵光和鎏洙一脸凝重,显然也是有事同她说。
    符吉玉直接问道:“你们去了那灰雾世界,可有发现什么?”
    刚说完就听院子里传来铁狂的声音:“符宗师可在?”
    符吉玉只得暂且搁置话题,扬声道:“在,铁宗师直接进来就是。”
    话音刚落,铁狂就带著铁遥一起进来了。
    进了厅中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这三人定是在谈论灰雾世界的经歷,而他也正是为此而来,便不客气地坐下,道:“遥儿同我说了一些灰雾世界里的事情,我想著来问问你的看法。”
    铁狂开门见山,符吉玉也就不遮遮掩掩,直言道:“我们也正在说,铁宗主既然来了,便一道听听吧。”
    当下便由许陵光、鎏洙还有铁遥三人,將灰雾世界中的经歷又事无巨细地讲述了一遍。
    在听见尸山和人树林时,符吉玉和铁狂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铁狂將茶杯重重搁在桌面上,道:“看样子这怪物在王宫之中作恶的时间不短。”
    不然那灰雾世界不会有堆叠的尸山,更不会有人树林。
    “那怪物……”
    符吉玉看向许陵光,“你们可看清它的样子了吗?”
    许陵光心跳快了一瞬,看向鎏洙和铁遥,两人都摇了摇头。
    “雾气太浓,只能看见轮廓。”鎏洙道。
    “对,”
    铁遥附和道:“灰雾太重了,而且它脸上仿佛被雾气笼著,怎么也看不清楚。”
    许陵光附和地点头,谨慎地提示:“我觉得……那怪物脸上的雾气,仿佛是有意为之……”
    符吉玉神色微动:“你们是说,那怪物有意在掩藏自己的面容?”
    铁狂也意识到了问题:“它在灰雾之中来去自如,为何要掩藏面容?”
    鎏洙语气淡淡接话:“许是怕被人认出来。”
    铁遥微微一震,瞪大了眼睛:“那怪物难不成还是熟人?”
    只要想到这个可能,她浑身的鸡皮疙瘩按都按不下去。
    在场几人都没有回应,但表现却显然是肯定了她的猜测。
    只是这个“熟人”会是谁,却一时半会儿无法锁定人选。
    最后符吉玉道:“你们做得很好,先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我们来处理。”
    许陵光点头,和鎏洙一道告辞离开,他確实需要时间將最近发生的事情以及发现的线索好好捋一捋。
    但走到花厅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我们这两日都被那怪物所扰,也不知道人皇那边情形如何?我们毕竟是入宫为人皇诊治,如今怪物作乱,怕是要耽误了人皇的病情……”
    他这话其实有些突兀,毕竟他只是隨行弟子,人皇病情如何也不至於要他操心。
    不过好在他又和其他隨行弟子稍有不同,那就是符吉玉確实会与他討论人皇的病情,所以他忽然问这一嘴,也勉强说得过去。
    许陵光只是忽然想起了自己离开之前拍到了那怪物体內的魂蛊,想著要找机会去人皇寢殿探一探人皇情况,这才有此一问。
    但谁知道答案却叫他微微一震——
    符吉玉道:“人皇那边有孟丹皇照料,倒是不必担忧。就在你们进入灰雾中不久,孟丹皇传讯过来,说人皇病情好转不少,人已经醒了。”
    许陵光脚步微顿,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頷首道:“人皇醒了便好,总算不至於因这怪物生事而耽误了人皇的病情。”
    之后不再多言,与鎏洙一道离开。
    等回到自己房中,许陵光设下隔音结界,这才將一直压抑著的情绪释放出来——人皇竟然醒了。
    而且就在他们进入灰雾世界后不久,人皇醒了。
    这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更巧合的是,他在灰雾世界中看到了怪物的脸,那张与人皇一模一样的脸。
    而且明明三个人都在,却只有他一个人看清了。
    许陵光心中疑竇重重。
    两个“人皇”,一个在寢殿,一个在灰雾之中。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又或者说……其实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许陵光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心惊,便取出兰涧给他的传讯玉牌,犹豫片刻,还是输入了灵力。
    玉牌很快亮起,兰涧的声音传来:“陵光?”
    “嗯。”
    许陵光压低声音,显得有些沉闷:“王宫里出了些事,我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你。”
    他將至今为止王宫发生所有怪事,今日进入灰雾世界的经歷,以及人皇甦醒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兰涧。
    说到那怪物的面容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紧绷:“那怪物虽然形容枯槁,但那张脸確实和人皇一模一样。我绝不会认错。”
    玉牌那头微微沉默。
    半晌,兰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丝凝重:“你確定?”
    “確定。”
    许陵光非常肯定地道,“那怪物四肢扭曲,皮肤乾瘪,瘦到脸颊凹陷。但要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它的身体拉直之后,身量与人皇差不多,还有五官的轮廓、骨骼的结构,都与我在寢殿见过的人皇相差不大。”
    兰涧再次沉默,像是在思索。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先不提那怪物与人皇是不是同一个人,不过你所说的怪物的情况,我却隱约有些熟悉。”
    许陵光一听他竟然知道些眉目,顿时振奋起来:“你在何处见过?”
    兰涧却是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语气莫名有一些沉重:“在山海境崩塌之际。”
    “当年天柱倾倒,山海境覆灭,上古神族將族中幼崽送走之后,自己却为了一线希望留下来死守,与山海境共存亡。但山海境中种族繁多,有自愿留下死守之人,自然也有不甘就此陨落,想要博一线生机的人。”
    “这样的神族不算多,但我在离开山海境之前,確实曾见到过几个。”
    “当时山海境濒临覆灭,说是天塌地陷也不为过,留下来的神族苦苦支撑,而有一小部分早早窥见了危机的神族,则试图穿过两境壁垒,逃往其他境。”
    许陵光插话道:“这个我知道,如今人间境许多妖族,就是当时从山海境逃出来上古神族后裔。”
    他想不通这些上古神族怎么会和灰雾中的怪物有关联,
    但兰涧却否认了他的猜测:“能抵达人间境的上古神族,是幸运的一部分。但也有一部分不够幸运的,祂们在穿过两界壁垒之时,因种种缘故,被浊气所侵蚀。”
    浊气侵蚀许陵光並不陌生,毕竟小麒麟就是因为在穿过两境壁垒之时,没能承受住浊气侵蚀险些陨落,最后是鎏洙耗费了几千年的心血,又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才侥倖得以復生。
    但是兰涧却说:“那些被侵蚀的上古神族与小麒麟情况完全不同。小麒麟当时年幼孱弱,承受不住浊气侵蚀很快就虚弱濒死。但是当时逃往人间境的上古神族,有许多是修为高深、甚至可以说是穷凶极恶之徒。”
    “他们在遭受浊气侵蚀之后,並没有立刻陨落。却也无法將浊气完全清除,反而是身体遭受浊气侵蚀之后,变得越发怪异,神智也逐渐疯癲……据我当时所见,那些神族到了最后大多变回了兽类形態,身躯干瘪,浑身缠绕浊气,变成了十分嗜血的怪物,倒是与你所说的怪物十分相似……”
    许陵光之前就猜测那灰雾与浊气有关,但如今当真有可能关联起来,他还是心中剧震:“根据系统给出来的信息,人皇早年確实也曾遭受过浊气侵蚀,只不过他的脉案之中並未提到,其他大宗师也不曾发现。”
    兰涧又道:“不过人皇的情形与我见过的那些遭受浊气侵蚀的上古神族也不完全相同,那些上古神族並不能在浊气之中来去自如,更不会犹如鬼魅一般四处猎食,他们的狩猎方式更加直接和血腥。”
    许陵光道:“但人皇毕竟不是上古神族,而且距离他遭受浊气侵蚀应该过去了许多年。假设那怪物当真和人皇有关,根据灰雾之中的尸体推断,那怪物出现恐怕不是一日两日了。”
    他又想到先前几位大宗师隱隱约约对南宫望发难,南宫望是摘星台的人,而摘星台与王室关係密切,也正是此次召集眾人为人皇诊治的幕后推手。
    许陵光手指摩挲著传讯玉牌,道:“假设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他一定还有帮手。”
    “而且人皇醒来的时机也非常巧。”
    许陵光道:“我得找机会,再去寢殿探一探人皇的情况。”
    说到这里,他语气不復之前沉重,变得有些狡黠:“我离开之前,將一枚魂蛊打入了那怪物体內。那是我特意留下来的蛊王之一,若是运气够好,说不定那魂蛊能在怪物体內活下来。”
    许陵光当然不指望能靠一枚魂骨控制这来歷不明的诡异怪物,但若魂蛊能幸运地活下来,很多问题就都有了清晰明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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