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纳森3
冯宝宝转过头，看著他，歪了歪头，几乎没有思考，用她那特有的、平淡无波的语调说：
“你去，我就去噻。有你在，不得虚。”
张楚嵐怔了怔，隨即，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混合著温暖、沉重与决意的笑容。
是啊，有我在。
所以，更不能让你涉足毫无准备的绝地。
他伸手，拿起了那个档案袋，和那张名片。
风暴眼吗……那就，进去看看好了。
看看这命运，到底想把他和张宝宝，推向何方。
东南沿海，某处在地图上毫不起眼、被標註为“海蚀岩群保护区”的偏僻岬角。时值深夜，农历十五刚过，天穹之上一轮將满未满的明月高悬，清冷的月辉如同水银泻地，將嶙峋的黑色礁石、翻涌的白色浪花，以及岸边稀疏扭曲的耐盐植物，都染上一层淒迷的银光。海风凛冽，带著咸腥与深秋的寒意，呼啸著穿过礁石缝隙，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
这里便是陆家耗费数十年心力，结合古籍记载、流亡者口述、地脉探测以及某种玄妙感应，最终圈定的三个“可能接触点”之一，也是距离他们最近、被认为“窗口期”最近的一个。据陆家秘档记载，此处岬角下方，隱藏著一处天然形成的海蚀洞穴，洞穴深处岩壁上有极其古老、与纳森岛某种祭祀纹饰同源的刻痕。在特定月相、特定潮汐、以及持有特定“信物”或满足某种“共鸣”条件时，刻痕会被激活，產生微弱的空间扰动，据说曾有极少数幸运（或不幸）的沿海渔民或异人，在此莫名失踪，后又离奇归来，言语癲狂地描述过一个“长满发光巨树的岛屿”，但不久后便因各种原因离世或彻底疯癲，使得此地传闻越发诡秘。
此刻，在远离观光步道、人跡罕至的岬角背阴处，四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蛰伏在一块巨大的礁石阴影之下，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黑暗的海面与岩滩。正是张楚嵐、冯宝宝、陆琳、陆玲瓏四人。
距离陆琳登门提议合作，已过去半月。这半个月，四人並未轻举妄动。张楚嵐和陆琳进行了多次秘密会面，反覆推演计划，核对情报，评估风险。张楚嵐以“调查沿海异常能量报告”为名，向徐四报备了出行，並带上了冯宝宝——这並不突兀，宝宝经常被他以各种理由带出去“歷练”。陆琳和陆玲瓏则以“家族游歷”为藉口离京。四人分头行动，最终在此地匯合。
他们做了儘可能充分的准备。陆家提供了最高级別的身份偽装（四套几乎可以假乱真的、来自某个东南亚小国异人家族的“游歷者”身份）、特製的抗灵能干扰通讯器（能否在纳森岛生效存疑）、浓缩的急救丹药和净水解毒剂、以及几件针对阴邪能量和精神侵蚀的护身符器。张楚嵐则利用公司渠道，搞到了一些高精度的能量探测仪和地形扫描设备，虽然他知道这些科技玩意儿在纳森岛那种地方可能大打折扣。
最重要的，是两件“钥匙”。
一件是陆琳带来的，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磨损严重、色泽黯淡的青铜碎片——正是陆瑾保存的那枚“青铜鬼面”残片。陆琳將其贴身携带，据说靠近纳森岛相关区域或特定能量场时，可能会有微弱反应。
另一件，则是张楚嵐冒险尝试后，从赵方旭那里“软磨硬泡”加“半真半假匯报”，最终获得“研究性暂借”的那片纳森王伊莲娜留下的金属叶片。赵方旭同意借出，条件极为苛刻：必须隨时报告任何异常反应，且不得离开国境（张楚嵐嘴上答应，心里自有打算）。这片叶片是他们计划中，尝试与纳森岛產生“联繫”或“共鸣”的最大依仗。
“能量读数有微弱波动，集中在岬角东南侧水下，与潮汐周期吻合。” 陆琳盯著手中一个经过陆家符文强化的罗盘状探测器，低声说道。探测器中心，几点微弱的幽蓝色光点正在缓缓明灭，指向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下。
“子时三刻，月过中天，潮水將开始退去，露出那条隱秘的水道入口。”陆玲瓏对照著防水腕錶和一个记录著复杂潮汐公式的笔记本，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紧张和兴奋，“根据记载，入口只会显露不到一刻钟，而且必须在水位降到特定刻度时，持有『信物』靠近岩壁刻痕。”
张楚嵐点点头，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金属叶片，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一丝异样的悸动，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热。他看向身边的冯宝宝。宝宝今晚换上了一套深色的、適合潜水的紧身衣，外面套著防风外套，背上背著一个防水包裹，里面是她那把不离身的菜刀和一些陆家准备的古怪工具。她正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张楚嵐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处於一种极其放鬆又隨时可以爆发的状態，这是冯宝宝特有的、对危险的本能准备。
“宝儿姐，等会儿跟紧我，水下情况不明，一切小心。”张楚嵐叮嘱。
“晓得。”冯宝宝点点头，收回目光，看向漆黑的海面，简单应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风似乎更急了，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震耳欲聋。月光在翻涌的海面上碎裂成无数跳跃的银鳞，显得诡异而迷离。
“就是现在！”陆玲瓏突然低喝一声。
几乎同时，张楚嵐感到怀中的金属叶片猛地一烫！一股清晰的、带著某种呼唤意味的奇异波动从中传出，並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精神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几乎在叶片发烫的剎那，前方不远处，一片原本被海水完全覆盖的陡峭岩壁下方，海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下降，露出一个约两人高、被海藻和藤壶覆盖的黝黑洞口！更奇特的是，洞口周围的岩壁，在月光照射下，隱隱浮现出大片复杂扭曲的、散发著极淡青金色微光的刻痕，那些刻痕的纹路，与陆琳手中青铜碎片上的某些线条，以及金属叶片本身的脉络，竟有几分神似！
“走！”陆琳低喝一声，率先如同猎豹般躥出，冲向那显露的洞口。陆玲瓏紧隨其后。张楚嵐和冯宝宝对望一眼，也毫不犹豫地跟上。
洞口內並非想像中充满海水的洞穴，而是一条倾斜向下、乾燥得不可思议的通道，岩壁光滑，仿佛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但此刻却滴水不沾。通道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海腥、腐朽木头与某种奇特檀香的味道。最引人注目的是，通道两侧的岩壁上，那些青金色的刻痕越发清晰明亮，如同有生命的血管般微微搏动，散发出柔和却诡异的光晕，照亮了前路。
四人不敢停留，沿著通道快速深入。通道蜿蜒曲折，不断向下，仿佛通往地心。怀中的金属叶片越来越烫，指引的方向也越发明確。陆琳手中的青铜碎片也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低沉如蜂鸣的声响。
大约前行了十多分钟，通道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並非实心地面，而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水潭！水潭平静无波，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著洞窟顶部垂下的、散发著幽蓝磷光的钟乳石，以及四周岩壁上那些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青金色刻痕。这些刻痕在此处匯聚、盘旋，最终全部指向水潭中心。
而在水潭正上方，洞窟穹顶的最高点，一缕格外凝聚的月光，不知通过何种折射原理，穿透厚重的岩层，精准地投射下来，如同一道银色的光柱，笼罩著潭心一小片区域。
“就是这里……”陆琳停下脚步，看著那诡异的水潭和月光，声音乾涩，“记载中提到的『映月渊』……信物共鸣，月华指引，渊水为门。”
张楚嵐走到水潭边，低头望去。漆黑的水面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又像是倒映著另一个世界的星空。怀中的金属叶片此刻已经烫得几乎拿不住，那股呼唤般的精神波动强烈到让他心神摇曳。他深吸一口气，取出叶片，將其托在掌心。
仿佛触发了某种开关，金属叶片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神圣而冰冷的质感，与从天而降的月光柱產生了奇异的共鸣，两者交融，化作一道更加凝实的光桥，从叶片延伸而出，直直射入漆黑的潭水中心！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轰鸣声从水潭深处传来，整个洞窟都开始微微震颤。平静的潭水开始旋转，中心出现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深，但奇异地没有发出任何水声。漩涡的中心，那被光桥连接的地方，漆黑的潭水逐渐变得透明，不，是“消失”了！显现出的，並非潭底岩石，而是一片扭曲、晃动的、仿佛隔著毛玻璃看到的景象——茂密到不可思议的、散发著各色微光的巨型植物，蜿蜒虬结的粗壮根须，以及更远处，一株庞大到超乎想像、树冠没入云端、树干上流淌著如同熔金般光辉的巨树的模糊轮廓！
纳森岛！那绝对是纳森岛！与传说中一般无二！
“门开了！”陆玲瓏惊呼，眼中既有震撼也有恐惧。
“走！通道维持不了多久！”陆琳当机立断，对著张楚嵐吼道。他能感觉到，手中青铜碎片的震动达到了顶点，那股空间扰动的能量极不稳定。
张楚嵐看了一眼冯宝宝，宝宝对他点点头，眼神依旧清澈，没有畏惧。他不再犹豫，握紧发烫的金属叶片，低喝一声：“跳！”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一跃，朝著那漩涡中心、景象扭曲的“门”投身而去！冯宝宝几乎与他同步跃出。陆琳和陆玲瓏紧隨其后，毫不犹豫。
四人身影没入光桥与漩涡交织的中心。
剎那间，天旋地转！仿佛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洗衣机，又像是穿过了一条由无数流光和破碎画面构成的扭曲隧道。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变得混乱不堪，耳边是难以形容的尖啸和低语，身体承受著巨大的撕扯感和失重感。张楚嵐只能死死握住金属叶片，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身旁冯宝宝的手腕，感觉到宝宝也用力回握著他。
陆琳和陆玲瓏的惊呼声似乎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近在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恆。
“噗通！”“噗通！”
接连几声闷响，伴隨著冰冷的触感和咸涩的味道涌入鼻腔。巨大的衝击力让张楚嵐眼前发黑，但他立刻意识到——是水！他们掉进了水里！
他拼命挣扎著向上浮去，肺部火辣辣地疼。怀中的金属叶片已经恢復了常温，那强烈的召唤感也消失了，仿佛耗尽了力量。他紧紧抓著冯宝宝，两人奋力划水。
“哗啦！”
终於破水而出！张楚嵐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甩掉头上的水珠，睁眼看向四周。
下一刻，他愣住了。
这里……绝不是刚才那个东南沿海的岬角洞穴。
他们身处一片陌生的水域。水质清澈得不可思议，泛著淡淡的、仿佛掺杂了金沙的碧绿色，在透过浓密树冠缝隙洒下的、明明应该是正午却显得如同黄昏的怪异天光下，闪烁著梦幻般的光泽。水面宽广，看似是湖，又像是一条极其宽阔平缓的河流，远处水天相接处，隱约可见巍峨如山峦的巨树轮廓，比之前在“门”中惊鸿一瞥时更加清晰、更加震撼——那树干呈一种沉凝的暗金色，表面流淌著液態光芒般的脉络，树冠庞大到遮蔽了半边天空，枝叶並非绿色，而是呈现出紫、金、银、靛等不断变幻的瑰丽色彩，散发著柔和而浩瀚的生命波动。仅仅是远远望见，就让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悸动与渺小。
“树……”陆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敬畏。他和陆玲瓏也刚刚浮出水面，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目光却死死锁定著远方的巨树。
更近处，是水岸。岸边並非沙滩或岩石，而是盘根错节、粗壮得惊人的巨大树根，这些树根如同一条条沉睡的巨龙，从岸边的土地中蜿蜒伸出，深入水中，表面覆盖著厚厚的、闪著微光的青苔和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形態奇特的蕨类与藤蔓植物。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清香、湿润的泥土气息，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陈年香料燃烧后的余韵，还有一种……无处不在的、微弱但清晰的“灵”的波动。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滴水，每一片叶子，似乎都蕴含著生命与能量。
天空是奇异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明显的云层，只有一种均匀的、如同上好琉璃般的暗金色天幕，散发著稳定的、温暖却不灼热的光芒。天幕之上，隱约有极其庞大、缓慢流动的、如同极光般的彩色光带，瑰丽而神秘。
“我们……真的到了？”陆玲瓏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带著难以置信。她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充满了古老、原始而又无比“鲜活”的气息。
“嗯。”张楚嵐也终於缓过气来，点了点头，心中却丝毫不敢放鬆。景色再奇异瑰丽，也掩盖不了这里的未知与危险。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金属叶片，叶片依旧冰凉，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变成了一片普通的装饰。他小心地將其收回贴身口袋。
“先上岸。”陆琳恢復了冷静，率先朝著最近的一处巨大树根游去。那树根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数米宽，形成一个小型平台。
四人湿漉漉地爬上岸，靠在粗糙而温暖的树根上喘息。身上的装备大多有防水处理，但浸水后依然沉重。他们迅速检查了一下隨身物品，確认没有丟失重要物件，通讯器不出所料地完全失灵，只有杂音。
“这里就是纳森岛……”陆琳站起身，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的密林。这里的树木高大得超乎想像，许多树干的直径都超过十米，树冠层层叠叠，將天光过滤得支离破碎。林间光线昏暗，但却並不阴森，因为无数散发著微光的真菌、苔蘚、昆虫乃至一些小型植物，將林下空间点缀得如同梦境。空气中飘荡著细细的、仿佛花粉般的光尘。
“能量浓度……高得嚇人。”张楚嵐运转体內之炁，立刻感到周围的天地元炁（或者说，是纳森岛特有的某种能量）充沛到几乎要自动往毛孔里钻，而且性质更加“活跃”，甚至带著一丝微弱的“意志”感，与地球上的天地元炁感觉迥异。在这里修炼，速度恐怕会快得惊人，但同样，对心性和控制力的要求也高得可怕，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这过於“活跃”和“有倾向”的能量影响甚至同化。
冯宝宝也站了起来，她似乎对周围浓郁的能量没什么特別感觉，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偶尔蹲下，用手指戳戳地上发光的小蘑菇，或者抬头看看那些缓慢飘落的光尘。她的菜刀已经握在手中，姿態放鬆，但眼神比平时更加专注。
“根据家族记载和那些零碎片段，”陆琳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幽深的林间，“纳森岛大致分为几个区域。最核心的自然是『树』所在的『圣所』，由『王』和最高阶的神官、长老们守卫，寻常神民和外来者绝难靠近。围绕『圣所』的是『內环』，是主要的神民聚居地和重要祭祀场所。再往外是『中环』，生活著更多的普通神民和依附於纳森岛的各类生灵，也更复杂。最外围是『外环』，也是与『岛』外產生微弱联繫、环境相对『正常』（对纳森岛而言）、也最常出现流亡者、偷渡者以及我们这种『意外来客』的区域。”
他指向远方那株巍峨巨树：“看『树』的方位和距离，结合我们出现的这片水域特徵——水质含『金砂』，岸边多『龙棲木』根须，天光呈『琉璃金』——我们很可能在外环偏中环的区域，一个被称为『沉金泽』的地方。这里相对安全，但也有不少危险的本地生物和……不太友好的流亡者聚集。”
“李慕玄……会在哪个区域？”张楚嵐更关心这个。
“不確定。”陆琳摇头，“如果他真的凭藉『青铜鬼面』在纳森岛站稳脚跟，甚至获得了不低的地位，那么他很可能在『內环』，甚至……靠近『圣所』的地方。但也不能排除他为了隱藏身份，或者进行某些秘密研究，潜伏在『中环』或『外环』的某个角落。我们需要先找到一个落脚点，打听消息。”
陆玲瓏补充道：“家族记载提到，『外环』和『中环』的交界地带，有时会有一些隱秘的『集市』或『聚落』，那里鱼龙混杂，是获取信息的好地方，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张楚嵐点点头，这和他们事先推测的差不多。初来乍到，首要任务是生存、適应环境、並获取情报。
“那我们现在往哪个方向走？”张楚嵐问。
陆琳从湿透的背包里翻出一个特製的、带有复杂符文和磁针的指南针——这是陆家根据情报特製的，试图在纳森岛特殊的能量场中辨明方向。但此刻，磁针在剧烈地晃动、旋转，根本无法稳定指向。
“能量场干扰太强，常规方向辨別无效。”陆琳皱眉，收起指南针，抬头看向天空那奇特的天幕和缓慢流动的彩色光带，又看了看远处那株作为绝对地標的巨树，“以『树』为参照吧。记载中，『树』是纳森岛一切的核心，也是能量流动的源头和终点。”
“你去，我就去噻。有你在，不得虚。”
张楚嵐怔了怔，隨即，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混合著温暖、沉重与决意的笑容。
是啊，有我在。
所以，更不能让你涉足毫无准备的绝地。
他伸手，拿起了那个档案袋，和那张名片。
风暴眼吗……那就，进去看看好了。
看看这命运，到底想把他和张宝宝，推向何方。
东南沿海，某处在地图上毫不起眼、被標註为“海蚀岩群保护区”的偏僻岬角。时值深夜，农历十五刚过，天穹之上一轮將满未满的明月高悬，清冷的月辉如同水银泻地，將嶙峋的黑色礁石、翻涌的白色浪花，以及岸边稀疏扭曲的耐盐植物，都染上一层淒迷的银光。海风凛冽，带著咸腥与深秋的寒意，呼啸著穿过礁石缝隙，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
这里便是陆家耗费数十年心力，结合古籍记载、流亡者口述、地脉探测以及某种玄妙感应，最终圈定的三个“可能接触点”之一，也是距离他们最近、被认为“窗口期”最近的一个。据陆家秘档记载，此处岬角下方，隱藏著一处天然形成的海蚀洞穴，洞穴深处岩壁上有极其古老、与纳森岛某种祭祀纹饰同源的刻痕。在特定月相、特定潮汐、以及持有特定“信物”或满足某种“共鸣”条件时，刻痕会被激活，產生微弱的空间扰动，据说曾有极少数幸运（或不幸）的沿海渔民或异人，在此莫名失踪，后又离奇归来，言语癲狂地描述过一个“长满发光巨树的岛屿”，但不久后便因各种原因离世或彻底疯癲，使得此地传闻越发诡秘。
此刻，在远离观光步道、人跡罕至的岬角背阴处，四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蛰伏在一块巨大的礁石阴影之下，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黑暗的海面与岩滩。正是张楚嵐、冯宝宝、陆琳、陆玲瓏四人。
距离陆琳登门提议合作，已过去半月。这半个月，四人並未轻举妄动。张楚嵐和陆琳进行了多次秘密会面，反覆推演计划，核对情报，评估风险。张楚嵐以“调查沿海异常能量报告”为名，向徐四报备了出行，並带上了冯宝宝——这並不突兀，宝宝经常被他以各种理由带出去“歷练”。陆琳和陆玲瓏则以“家族游歷”为藉口离京。四人分头行动，最终在此地匯合。
他们做了儘可能充分的准备。陆家提供了最高级別的身份偽装（四套几乎可以假乱真的、来自某个东南亚小国异人家族的“游歷者”身份）、特製的抗灵能干扰通讯器（能否在纳森岛生效存疑）、浓缩的急救丹药和净水解毒剂、以及几件针对阴邪能量和精神侵蚀的护身符器。张楚嵐则利用公司渠道，搞到了一些高精度的能量探测仪和地形扫描设备，虽然他知道这些科技玩意儿在纳森岛那种地方可能大打折扣。
最重要的，是两件“钥匙”。
一件是陆琳带来的，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磨损严重、色泽黯淡的青铜碎片——正是陆瑾保存的那枚“青铜鬼面”残片。陆琳將其贴身携带，据说靠近纳森岛相关区域或特定能量场时，可能会有微弱反应。
另一件，则是张楚嵐冒险尝试后，从赵方旭那里“软磨硬泡”加“半真半假匯报”，最终获得“研究性暂借”的那片纳森王伊莲娜留下的金属叶片。赵方旭同意借出，条件极为苛刻：必须隨时报告任何异常反应，且不得离开国境（张楚嵐嘴上答应，心里自有打算）。这片叶片是他们计划中，尝试与纳森岛產生“联繫”或“共鸣”的最大依仗。
“能量读数有微弱波动，集中在岬角东南侧水下，与潮汐周期吻合。” 陆琳盯著手中一个经过陆家符文强化的罗盘状探测器，低声说道。探测器中心，几点微弱的幽蓝色光点正在缓缓明灭，指向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下。
“子时三刻，月过中天，潮水將开始退去，露出那条隱秘的水道入口。”陆玲瓏对照著防水腕錶和一个记录著复杂潮汐公式的笔记本，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紧张和兴奋，“根据记载，入口只会显露不到一刻钟，而且必须在水位降到特定刻度时，持有『信物』靠近岩壁刻痕。”
张楚嵐点点头，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金属叶片，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一丝异样的悸动，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热。他看向身边的冯宝宝。宝宝今晚换上了一套深色的、適合潜水的紧身衣，外面套著防风外套，背上背著一个防水包裹，里面是她那把不离身的菜刀和一些陆家准备的古怪工具。她正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张楚嵐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处於一种极其放鬆又隨时可以爆发的状態，这是冯宝宝特有的、对危险的本能准备。
“宝儿姐，等会儿跟紧我，水下情况不明，一切小心。”张楚嵐叮嘱。
“晓得。”冯宝宝点点头，收回目光，看向漆黑的海面，简单应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风似乎更急了，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震耳欲聋。月光在翻涌的海面上碎裂成无数跳跃的银鳞，显得诡异而迷离。
“就是现在！”陆玲瓏突然低喝一声。
几乎同时，张楚嵐感到怀中的金属叶片猛地一烫！一股清晰的、带著某种呼唤意味的奇异波动从中传出，並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精神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几乎在叶片发烫的剎那，前方不远处，一片原本被海水完全覆盖的陡峭岩壁下方，海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下降，露出一个约两人高、被海藻和藤壶覆盖的黝黑洞口！更奇特的是，洞口周围的岩壁，在月光照射下，隱隱浮现出大片复杂扭曲的、散发著极淡青金色微光的刻痕，那些刻痕的纹路，与陆琳手中青铜碎片上的某些线条，以及金属叶片本身的脉络，竟有几分神似！
“走！”陆琳低喝一声，率先如同猎豹般躥出，冲向那显露的洞口。陆玲瓏紧隨其后。张楚嵐和冯宝宝对望一眼，也毫不犹豫地跟上。
洞口內並非想像中充满海水的洞穴，而是一条倾斜向下、乾燥得不可思议的通道，岩壁光滑，仿佛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但此刻却滴水不沾。通道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海腥、腐朽木头与某种奇特檀香的味道。最引人注目的是，通道两侧的岩壁上，那些青金色的刻痕越发清晰明亮，如同有生命的血管般微微搏动，散发出柔和却诡异的光晕，照亮了前路。
四人不敢停留，沿著通道快速深入。通道蜿蜒曲折，不断向下，仿佛通往地心。怀中的金属叶片越来越烫，指引的方向也越发明確。陆琳手中的青铜碎片也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低沉如蜂鸣的声响。
大约前行了十多分钟，通道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並非实心地面，而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水潭！水潭平静无波，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著洞窟顶部垂下的、散发著幽蓝磷光的钟乳石，以及四周岩壁上那些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青金色刻痕。这些刻痕在此处匯聚、盘旋，最终全部指向水潭中心。
而在水潭正上方，洞窟穹顶的最高点，一缕格外凝聚的月光，不知通过何种折射原理，穿透厚重的岩层，精准地投射下来，如同一道银色的光柱，笼罩著潭心一小片区域。
“就是这里……”陆琳停下脚步，看著那诡异的水潭和月光，声音乾涩，“记载中提到的『映月渊』……信物共鸣，月华指引，渊水为门。”
张楚嵐走到水潭边，低头望去。漆黑的水面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又像是倒映著另一个世界的星空。怀中的金属叶片此刻已经烫得几乎拿不住，那股呼唤般的精神波动强烈到让他心神摇曳。他深吸一口气，取出叶片，將其托在掌心。
仿佛触发了某种开关，金属叶片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神圣而冰冷的质感，与从天而降的月光柱產生了奇异的共鸣，两者交融，化作一道更加凝实的光桥，从叶片延伸而出，直直射入漆黑的潭水中心！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轰鸣声从水潭深处传来，整个洞窟都开始微微震颤。平静的潭水开始旋转，中心出现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深，但奇异地没有发出任何水声。漩涡的中心，那被光桥连接的地方，漆黑的潭水逐渐变得透明，不，是“消失”了！显现出的，並非潭底岩石，而是一片扭曲、晃动的、仿佛隔著毛玻璃看到的景象——茂密到不可思议的、散发著各色微光的巨型植物，蜿蜒虬结的粗壮根须，以及更远处，一株庞大到超乎想像、树冠没入云端、树干上流淌著如同熔金般光辉的巨树的模糊轮廓！
纳森岛！那绝对是纳森岛！与传说中一般无二！
“门开了！”陆玲瓏惊呼，眼中既有震撼也有恐惧。
“走！通道维持不了多久！”陆琳当机立断，对著张楚嵐吼道。他能感觉到，手中青铜碎片的震动达到了顶点，那股空间扰动的能量极不稳定。
张楚嵐看了一眼冯宝宝，宝宝对他点点头，眼神依旧清澈，没有畏惧。他不再犹豫，握紧发烫的金属叶片，低喝一声：“跳！”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一跃，朝著那漩涡中心、景象扭曲的“门”投身而去！冯宝宝几乎与他同步跃出。陆琳和陆玲瓏紧隨其后，毫不犹豫。
四人身影没入光桥与漩涡交织的中心。
剎那间，天旋地转！仿佛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洗衣机，又像是穿过了一条由无数流光和破碎画面构成的扭曲隧道。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变得混乱不堪，耳边是难以形容的尖啸和低语，身体承受著巨大的撕扯感和失重感。张楚嵐只能死死握住金属叶片，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身旁冯宝宝的手腕，感觉到宝宝也用力回握著他。
陆琳和陆玲瓏的惊呼声似乎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近在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恆。
“噗通！”“噗通！”
接连几声闷响，伴隨著冰冷的触感和咸涩的味道涌入鼻腔。巨大的衝击力让张楚嵐眼前发黑，但他立刻意识到——是水！他们掉进了水里！
他拼命挣扎著向上浮去，肺部火辣辣地疼。怀中的金属叶片已经恢復了常温，那强烈的召唤感也消失了，仿佛耗尽了力量。他紧紧抓著冯宝宝，两人奋力划水。
“哗啦！”
终於破水而出！张楚嵐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甩掉头上的水珠，睁眼看向四周。
下一刻，他愣住了。
这里……绝不是刚才那个东南沿海的岬角洞穴。
他们身处一片陌生的水域。水质清澈得不可思议，泛著淡淡的、仿佛掺杂了金沙的碧绿色，在透过浓密树冠缝隙洒下的、明明应该是正午却显得如同黄昏的怪异天光下，闪烁著梦幻般的光泽。水面宽广，看似是湖，又像是一条极其宽阔平缓的河流，远处水天相接处，隱约可见巍峨如山峦的巨树轮廓，比之前在“门”中惊鸿一瞥时更加清晰、更加震撼——那树干呈一种沉凝的暗金色，表面流淌著液態光芒般的脉络，树冠庞大到遮蔽了半边天空，枝叶並非绿色，而是呈现出紫、金、银、靛等不断变幻的瑰丽色彩，散发著柔和而浩瀚的生命波动。仅仅是远远望见，就让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悸动与渺小。
“树……”陆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敬畏。他和陆玲瓏也刚刚浮出水面，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目光却死死锁定著远方的巨树。
更近处，是水岸。岸边並非沙滩或岩石，而是盘根错节、粗壮得惊人的巨大树根，这些树根如同一条条沉睡的巨龙，从岸边的土地中蜿蜒伸出，深入水中，表面覆盖著厚厚的、闪著微光的青苔和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形態奇特的蕨类与藤蔓植物。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清香、湿润的泥土气息，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陈年香料燃烧后的余韵，还有一种……无处不在的、微弱但清晰的“灵”的波动。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滴水，每一片叶子，似乎都蕴含著生命与能量。
天空是奇异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明显的云层，只有一种均匀的、如同上好琉璃般的暗金色天幕，散发著稳定的、温暖却不灼热的光芒。天幕之上，隱约有极其庞大、缓慢流动的、如同极光般的彩色光带，瑰丽而神秘。
“我们……真的到了？”陆玲瓏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带著难以置信。她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充满了古老、原始而又无比“鲜活”的气息。
“嗯。”张楚嵐也终於缓过气来，点了点头，心中却丝毫不敢放鬆。景色再奇异瑰丽，也掩盖不了这里的未知与危险。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金属叶片，叶片依旧冰凉，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变成了一片普通的装饰。他小心地將其收回贴身口袋。
“先上岸。”陆琳恢復了冷静，率先朝著最近的一处巨大树根游去。那树根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数米宽，形成一个小型平台。
四人湿漉漉地爬上岸，靠在粗糙而温暖的树根上喘息。身上的装备大多有防水处理，但浸水后依然沉重。他们迅速检查了一下隨身物品，確认没有丟失重要物件，通讯器不出所料地完全失灵，只有杂音。
“这里就是纳森岛……”陆琳站起身，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的密林。这里的树木高大得超乎想像，许多树干的直径都超过十米，树冠层层叠叠，將天光过滤得支离破碎。林间光线昏暗，但却並不阴森，因为无数散发著微光的真菌、苔蘚、昆虫乃至一些小型植物，將林下空间点缀得如同梦境。空气中飘荡著细细的、仿佛花粉般的光尘。
“能量浓度……高得嚇人。”张楚嵐运转体內之炁，立刻感到周围的天地元炁（或者说，是纳森岛特有的某种能量）充沛到几乎要自动往毛孔里钻，而且性质更加“活跃”，甚至带著一丝微弱的“意志”感，与地球上的天地元炁感觉迥异。在这里修炼，速度恐怕会快得惊人，但同样，对心性和控制力的要求也高得可怕，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这过於“活跃”和“有倾向”的能量影响甚至同化。
冯宝宝也站了起来，她似乎对周围浓郁的能量没什么特別感觉，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偶尔蹲下，用手指戳戳地上发光的小蘑菇，或者抬头看看那些缓慢飘落的光尘。她的菜刀已经握在手中，姿態放鬆，但眼神比平时更加专注。
“根据家族记载和那些零碎片段，”陆琳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幽深的林间，“纳森岛大致分为几个区域。最核心的自然是『树』所在的『圣所』，由『王』和最高阶的神官、长老们守卫，寻常神民和外来者绝难靠近。围绕『圣所』的是『內环』，是主要的神民聚居地和重要祭祀场所。再往外是『中环』，生活著更多的普通神民和依附於纳森岛的各类生灵，也更复杂。最外围是『外环』，也是与『岛』外產生微弱联繫、环境相对『正常』（对纳森岛而言）、也最常出现流亡者、偷渡者以及我们这种『意外来客』的区域。”
他指向远方那株巍峨巨树：“看『树』的方位和距离，结合我们出现的这片水域特徵——水质含『金砂』，岸边多『龙棲木』根须，天光呈『琉璃金』——我们很可能在外环偏中环的区域，一个被称为『沉金泽』的地方。这里相对安全，但也有不少危险的本地生物和……不太友好的流亡者聚集。”
“李慕玄……会在哪个区域？”张楚嵐更关心这个。
“不確定。”陆琳摇头，“如果他真的凭藉『青铜鬼面』在纳森岛站稳脚跟，甚至获得了不低的地位，那么他很可能在『內环』，甚至……靠近『圣所』的地方。但也不能排除他为了隱藏身份，或者进行某些秘密研究，潜伏在『中环』或『外环』的某个角落。我们需要先找到一个落脚点，打听消息。”
陆玲瓏补充道：“家族记载提到，『外环』和『中环』的交界地带，有时会有一些隱秘的『集市』或『聚落』，那里鱼龙混杂，是获取信息的好地方，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张楚嵐点点头，这和他们事先推测的差不多。初来乍到，首要任务是生存、適应环境、並获取情报。
“那我们现在往哪个方向走？”张楚嵐问。
陆琳从湿透的背包里翻出一个特製的、带有复杂符文和磁针的指南针——这是陆家根据情报特製的，试图在纳森岛特殊的能量场中辨明方向。但此刻，磁针在剧烈地晃动、旋转，根本无法稳定指向。
“能量场干扰太强，常规方向辨別无效。”陆琳皱眉，收起指南针，抬头看向天空那奇特的天幕和缓慢流动的彩色光带，又看了看远处那株作为绝对地標的巨树，“以『树』为参照吧。记载中，『树』是纳森岛一切的核心，也是能量流动的源头和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