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部。
    提到暗堡,眾人皆会认为那里暗淡无光,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但事实而言,暗堡並不阴森,反而十分明亮。
    那是一座纯白色的六角大楼,矗立在本部最偏僻的角落,远离城市的喧囂。
    六面墙体都是纯净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標识。
    看上去格外圣洁。
    像是某座神圣的殿堂。
    又像是某种最终的归宿。
    此刻,大楼对面的咖啡馆里,姚长康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已经年过七旬,隨著岁月的冲刷,谢顶越来越严重。
    他穿著一身將官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姚长康將视线从窗外的纯白色建筑物上缓缓收回,低著头,用勺子轻轻搅拌著杯中的咖啡。
    咖啡冒著丝丝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飘散,最后消失不见。
    “东涛。”
    他开口,声音沙哑。
    “阅兵以后,帝国参军人数估计会迎来万载之最。但我认为,这並不是一件好事。”
    对面。
    坐著一位同样年迈的老人。
    前机关总长郑东涛,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
    他微微皱眉,抬起头,看向姚长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长康放下勺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你认为帝国之所以是帝国,是靠什么支撑的?”
    他问。
    “长青意志?”
    郑东涛的回答带著一丝不確定。
    姚长康摇了摇头。
    “与其说长青意志,倒不如说无数拥护长青意志的公民,一同构成了当今时代的帝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
    “可这些公民,若是死完了呢?”
    “帝国,还是帝国吗?”
    闻言,郑东涛沉默。
    良久之后。
    “老康,你想远了啊。”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万载之后的事情,只能交给人心了。我们能做的,只是把火种传下去。至於火种能燃烧多久,那是后人的事。”
    “可问题是,最不能直视的便是人心。”
    姚长康嘆了口气,脸上的忧虑更深了几分。
    不过,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远,不愿再多想。於是,他挤出一丝笑容,换了个话题:
    “老伙计,马上就要进入暗堡了,你害怕吗?”
    “怕倒是不怕。”
    郑东涛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恍惚。
    “只是,当初我们做错了吗?”
    他的眼中,带著些许迷茫。
    郑东涛是姚伯堂执政时期的机关总处总长,辅助姚伯堂维持军部的运转。那些年,军部的所有的决策、命令、文件,都要经过他的手。
    姚长康是战略总处总长,负责制定军部的整体战略安排。那些年,帝国的每一场大型战爭都出自他的谋划。
    他俩,皆是“假死计划”的参与者。
    姚半北上台后,他俩就被“强制养老”了。
    “没有做错。”姚长康的声音很平静,“当初的假死计划,就是帝国的最优解。若是能回到过去,以当时的处境,我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三十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姚伯堂找到他,提出了假死计划。
    当时,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加入了该计划。
    因为那时的帝国,已经到了分崩离析、全面崩盘的地步。
    执行假死计划,还能挣扎两下。
    不执行该计划,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只是,谁也没想到,姚伯林能用流火药剂,给帝国强行续命。凭藉一己之力,扛著这座即將倾覆的大厦,又走了数十年。
    “道理都懂,就是感觉对不起姚氏。”郑东涛苦笑道,“当初真是把姚氏坑惨了。”
    姚伯堂倒台,他们虽然没被清理,但也都下课了。
    现如今,军部各部门都搭建起来了新的领导班子,权力完成了交接过渡,他们这些昔日的军部大佬,也没有了价值。
    姚长康道:“事情都过去了,阿北终归是给了我们一个体面。”
    “是啊!”郑东涛看向外面,“阿南来了......”
    此时。
    道路上。
    出现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身材魁梧,面容冷硬,虽然只穿著一身普通的便服,却仍透著军人特有的气质。
    女人跟在他身后,穿著一件素色的大衣,围著围脖。
    姚天南走到暗堡门口,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向身后的妻子,僵硬的脸颊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小柔,我要走了。”
    “嗯。”
    桑柔点了点头。
    姚四夫人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岁月並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这位財阀贵女的皮肤白皙,眼睛清澈,甚至还能看见几分少女时的模样。
    “想哭就哭吧。”
    姚天南笑得很温和。
    “不哭。”
    桑柔摇了摇头,眼眶已经泛红,但她拼命忍著。
    “之前你就总说我是一个爱哭鬼。这一次,我肯定不会哭的。”
    当初的世纪联姻,桑氏选择与姚天南联姻。
    但桑氏的嫡系贵女之中,能与姚天南身份匹配的,或是私生活混乱,或是早已结婚。挑来挑去,联姻名额落在了还不到十六岁的桑柔身上。
    桑柔与姚天南相差了十岁。
    谈不上老夫少妻,但终归有些代沟。
    桑柔没有原修天赋,与她的名字一样,性格敏感,体弱多病,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她想要努力当好一位称职的妻子,却笨手笨脚的,总也做不好。
    姚天南抬起头,看著昏暗的青铜色天幕。
    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
    那雪花很轻,很白,飘飘扬扬,落了他一身。
    姚天南喃喃道:
    “远东,又要下雪了啊!”
    桑柔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摘下姚天南头顶的雪花。
    那雪花在她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三大岛链很少下雪,但我很喜欢雪。”
    她轻声说道。
    “当初父亲让我嫁给你,我很牴触。因为我看过你的照片,你凶巴巴的,看著很难接触。可联姻一事,父亲的態度很坚决,我无力反抗。所以我就哄自己,为了去远东看雪,忍一忍吧!”
    说到最后,双眼通红的桑柔,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那笑容,灿烂得如同冬日里的暖阳。
    姚天南看著桑柔,有些无奈。
    妻子的性格很好,善良单纯,喜欢猫狗,喜欢下雪天,喜欢做甜品,更喜欢生活中的小惊喜与小浪漫。
    这位出身財阀之家的贵女,一直保持著少女心,从未被岁月的风霜侵蚀。
    可惜,远东这等苦寒之地,终归不像三大岛链那般温暖。
    没有阳光沙滩,没有四季如春,只有无尽的冰雪和无边无际的寒冷。
    “你心里肯定没说我好话。”
    桑柔收起笑声,看著姚天南怔怔出神,瘪瘪嘴,气鼓鼓道。
    对方经常说她像一个小孩儿一样。
    不仅是丈夫,其余的哥哥嫂嫂,对她也多半像是对小孩一样。
    “並没有。”姚天南摇了摇头,“你很好,是我不好。”
    “不是的呀!”
    桑柔急了。
    “咱们的误会就在这里。你总以为我是长不大的小孩子,事事需要呵护我。然后你感觉很累,又感觉很对不起我,更感觉我是一个拖油瓶。”
    “其实呢!我早就长大了。我很能吃苦的。以前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把家里收拾得很乾净的。我早就不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女孩了。”
    “而且,你看——”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就要死了,我也没有哭。”
    “我是不是很了不起?”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逞强,也有无尽的悲伤。
    姚天南看著妻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妻子的头。
    那只大手,粗糙而温暖,轻轻按在她的发顶。
    “是的,桑小姐已经长大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將军,请喊我姚四夫人。”
    桑柔认真的纠正道。
    姚天南愣了一下。
    而后,笑了。
    温和又柔软。
    “嗯,好。”他点点头,“姚四夫人,再见。”
    “四哥,再见。”
    桑柔也笑了。
    灿烂如花。
    远处。
    个头高挑、宛如骷髏架子的姚词,穿著白大褂,站在暗堡大门处。
    他太瘦了,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髏。白大褂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隨风摆动,更显得他形销骨立。
    他身后,是数十位相同造型的暗堡药剂师。
    那些人,都和姚词一样,瘦得不成人形,穿著同样的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白大褂,摆呀摆。
    与雪。
    与白色建筑物。
    一同构成了帝国白色恐怖。
    姚天南迈步走向暗堡。
    白色恐怖闪开一条道路。
    那些人,像是在举办一场葬礼,静静地立在两侧,目送著他走入大楼。
    姚天南的身影,消失在纯白色的门內。
    桑柔站在雪中,看著丈夫的背影,被淹没在白色海洋中。
    她抿了抿嘴唇。
    没有哭。
    桑小姐终究变成了姚四夫人。
    ……
    与此同时。
    隨著姚天南进入暗堡。
    这条街道上,出现了一道道身影。
    一位位曾经的军部大佬,从各个大楼內走出来。
    他们都已年迈,满脸皱纹,但他们的腰板,依旧挺得笔直。他们的目光,依旧坚定如铁。
    前战略总长姚长康。
    前机关总长郑东涛。
    前人事总长姚伯文。
    前后勤总长姚伯忠。
    前集训总长姚伯庆。
    前財政总长姚伯祥。
    ……
    雪花越来越急促。
    二十余位年过七旬或是年过八旬的军部大佬,行走在暴雪之下。
    默默前行,一步一步,向著那座纯白色的建筑物走去。
    在此其中,有一些大佬是假死计划的支持者。
    也有一些大佬,是自愿赴死。
    无论是哪类姚一代,此时齐齐选择赴死。
    因为,帝国动用了姚天南。
    这证明,帝国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亡国危机。
    已经到了必须动用最后底牌的地步。
    所以,他们也该走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暗堡的大门。
    消失在纯白色建筑物之中。
    ……
    自此。
    除去姚伯林。
    姚一代,绝。
    那些曾经叱吒风云的名字,那些曾经撑起帝国的脊樑,都在这座纯白色的建筑物里,画上了句號。
    伴隨著姚天南与姚一代的齐齐赴死。
    角落处。
    某位行业会长搓了搓脸,“老哥几个,咱们也走吧!”
    “唉,张氏也是的,没事研究什么提高流火药剂成功率的药剂,这下好了,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大鬍子行业会长有点想骂娘。
    军部改革后,张宗望之所以能坐上药剂总长的位置,这与张氏的研究有很大的关係。
    张氏確实把流火药剂的致死率降下去了。
    但相对应的,他们这些大人物成为流火死士的机率更高了一些。
    他们本就是基础相对较好的原修,意志坚定程度也远超普通军人。
    算是流火药剂的优质服用对象。
    虽然不见得人人都能成为流火死士,但成功率比普通军人要高太多了。
    “可杜休说的不错,帝国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帝国,我们不能全靠著姚氏。”某位帝国议员言罢,大步流星的走向暗堡,
    “何惧一死,何惜一死。”
    “姚伯林用流火药剂给帝国续命数十载,我李瑞愿成为流火死士,哪怕为帝国续命一秒,那也值了。”
    这位名为李瑞的帝国议员,身影与声音一同消失在暴风雪中。
    不多时,一位位帝国高层相继走入暗堡。
    帝国议员、行业会长、各部高官......一大批上了年纪,战力走向下坡路的帝国原修,出现在暴雪之下。
    將整条街道塞满。
    他们站在暗堡大门口,齐齐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帝国。
    而后毅然决然的进入暗堡之中。
    .......
    第九帝国,千载以来,最能打的便是以黄金一代为首的帝国青年团体,而其余年龄段的帝国原修的整体战力並不高。
    面对诸天大陆的强者,帝国原修想要加持战力的最佳途径,便是暗堡。
    长青是目的,流火是途径,赴死是选择。
    .......
    將视角拉升至宏观。
    阅兵结束后。
    无论是呼延烈这种地方派中坚力量,还是麻富岭这种抗拒长青的老兵油子,亦或是李瑞这种高高在上的帝国议员。
    在那一日过后,都毅然决然的共赴国难。
    与此同时。
    帝国缝补匠、对外总长周为民,带著瀚海灵子奔赴瀚海大陆,展开外交联合事宜,后续计划內,他还將带著其余各个大陆的灵子,奔赴诸天大陆展开外交事宜。
    ......
    药剂总长、好为人师的张宗望,带著一眾帝国药剂巨头,將初版长青调製工作画上了一个句號,某位最年长的药剂巨头,永远倒在了调配室內。
    .......
    离经叛道的药剂学绝代天骄张观棋,已经是满头白髮,他身体乾瘪,眼神浑浊,捧著一副初步改良成功的凶兽药剂,泪流满面,嚎啕痛哭。虽然这副凶兽药剂並不完美,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但“药剂工厂化”,不再是空谈。
    ......
    昔日以公平公正而闻名的马君豪,在面对薪火人时,高高举起了屠刀,採取了无比黑暗残忍的规章制度,只求能全力暴兵。
    ......
    三大战区的智囊团,在烟雾繚绕的会议室內,不停商量推演具体的作战事宜。
    ......
    死字营再次扩建,永久冻土层上的尸骨,又厚了一层。
    ......
    以及。
    远东王与“姚天南”开视频聊天,俩人说著过去的趣事,后者將远东王逗的哈哈大笑。
    掛断视频后。
    远东王站在窗前,看著漫天暴雪。
    身形愈发佝僂。
    良久之后。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
    他闭上眼睛。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远东王虽不確定视频那头的儿子,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
    但他知道流火药剂。
    那日过后。
    远东的王,终是老了。
    他败给了岁月,更是败给了远东。
    驼背老人独自一人守著宛如裹尸布的永久冻土层,送走了一位又一位族人。
    將死未死。
    生不如死。
    新王尚未归,旧王不敢亡。
    ......
    帝国历971年。
    那一年。
    是帝国相对和平的最后一年。
    那年过后,战火燃遍诸天大陆,涉及十余万亿生灵的万载战爭正式打响。
    姚伯堂、桑庆、万秋文、姚天南、桑岳、张生、萧筱、姚稷、姚胤天、姚长康、郑东涛、姚伯庆、姚伯忠、姚伯祥、姚莽、姚红海、姚天熊、赵林......
    971年之前,帝国就死了很多人。
    但悲哀的是,死亡大幕才刚刚拉开。
    其实,帝国若是一本书,把这本书拎起来隨便抖一抖,就能从夹层內掉下来无数个名字。
    他们有著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经歷以及不同的遗憾。
    但同饮下名为长青的这杯酒后,酩酊大醉。
    是的,先生小姐们。
    真悲哀。
    可这就是战爭时代,走在时代前沿的帝国人,都无法倖免。
    在帝国,所谓的大人物,並不是权力。
    而是责任。
    永久冻土层埋了多少尸骨、长青重几何、帝国有多少遗憾、英灵园到底多大面积、远东到底有多冷......
    很多问题皆难窥见。
    也都不重要了。
    帝国,像是喝醉的赌徒,全力驰骋在红荆棘道路上。
    那年,长青意志盛於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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