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团长——!!”
    马可撕心裂肺的惊叫声,迴荡在龙都上空。
    正与米迦勒战至酣处的齐格飞,以及正和力天使纠缠的罗兰,几乎在同一瞬间停驻,齐齐回首望去。
    远处街道上的烟尘滚滚散开。
    女骑士残破的身躯横在狼藉街面上,整条左腿自盆骨以下不翼而飞,大量鲜血混著破碎臟器从创口中汩汩涌出,沿著倾斜的石板路不断流入一旁的下水道竖井。
    “雷光?”
    怎么回事?
    攻击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我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各种疑问在脑海中飞快闪过。齐格飞尚未从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中回过神来,一抹森白剑光便从他脖颈间掠过。
    龙头飞起,思绪也戛然而止。
    米迦勒挺起白金胸甲,像是终於鬆了口气似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总算是到了。再晚些我都在想要不要主动避战来中断他的【神威】了。”
    …………
    …………
    “黄金王都”昂德索雷斯,阳光大圣堂。
    金色太阳高悬於穹顶之上,夺目的光华垂落而下,普照整座都城。
    一道纤细曼妙的身形,自那轮金色太阳下缓步走出。其手握一桿白金大弓,洁白袍裙长长拖曳在地,裙摆拂过金砖,泛起一层细碎光尘。
    腰线纤细,肩颈如玉,双腿摆动间偶尔乍现的一抹雪白,任谁看来,都会下意识將其认作一位绝代美人。
    可掠过胸口、锁骨与修长脖颈后,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人头,而是一只白金號角!
    “御前七翼”次席,传说中为神明吹响启示,於洪水前警告末日,被尊称天主的喉舌——
    “神任警长”加百列,歷行奇兰!
    一环环金黄波纹自白金號角之上荡漾开去,祂缓缓举起手中的【节制之弓】。
    拉弦,搭箭。
    身后六只宛若风管般的羽翼齐齐展开,汩汩吸入空气。
    白金號角隨之亮起,发出庄严而圣洁的声音:
    “罗兰·裴迪南。”
    “老师!!!”
    另一边,罗兰几乎是立刻丟下“右眼”,嘶吼著朝麦克维斯的方向疾驰而去。
    可他刚刚回头,耳畔便驀然传来一声庄严的呼唤。
    “罗兰·裴迪南。”
    罗兰的动作顿时微微一滯。
    谁?谁在喊我?
    他下意识地四下张望。
    “你还有空在乎別人?!”
    两道炽烈金光忽然从后方直射而来。
    “右眼”一转攻守,反过来衝著罗兰穷追猛打。
    罗兰数次掠过雷光上空,却始终被金光逼得无法下坠救援,只能眼睁睁看著老师身下的血越流越多,只能目眥欲裂、怒吼连连。
    “幻剑杜兰达尔的剑主。”
    “为巴鲁姆克所承认的骑士。”
    却在这时,那道仿佛直接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声音再次响起。
    罗兰侧身躲开“右眼”射来的一道光束,通红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到这份上,莫说罗兰,哪怕是傻子也该意识到,刚才雷光究竟是被什么东西重创了。
    就是这个声音!
    这个像是点名一般,只有被选中的目標才能听见的声音!
    刚才老师一定也听到了,然后,那支箭就来了。
    “汝之名,已达天听。”
    刚才的光箭是从北方射来的。
    北方……王都!
    这个敌人,是通过昂德索雷斯的【天堂之孔】来到的摩恩!
    又是一个六翼天使!!
    “故此,阳光为路,白昼为桥。”
    得把这件事告诉阁下……不行!
    老师快死了,得先救她!
    罗兰额头冷汗密布,心中百转千回,焦躁得几乎要將胸膛撑破。全然没有注意到,耳边的宣告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此箭,奉告终而来!”
    嗖!
    一颗拳头大的碎石忽然自下方破空飞来。正深陷焦虑的罗兰一个不察,被那枚碎石重重砸中脑袋。
    鐺的一声,他整个人被砸得朝侧方踉蹌数步,恰好退入旁边住宅投下的阴影之中。
    几乎就在下一瞬,一道粗壮金光从罗兰方才所在的位置一闪而过。空气被瞬间蒸乾,发出刺耳的嗞嗞声。
    罗兰这才在慌乱中回过神来,猛地低头望去。
    啪。
    麦克维斯的手臂无力地落在街面上。
    她像是把最后一点气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走……快走……”
    “带他们……走啊……!”
    罗兰望著地上的老师,鲜血正从她残破的身躯下汩汩流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敌人的攻击极其阴毒刁钻,不针对最强大、最棘手的阁下,也不针对最弱小、最容易处理的自己,偏偏优先选择解决老师。
    这是一次堪称手术刀般的精確打击,雷光重创垂死。
    如此一来,身处龙都地下水道的两位殿下便无法撤离战场,仅仅一击便击碎了他们好不容易夺回来的优势。
    而此刻,齐格飞必须专心应对恐怖的米迦勒。
    能够护送罗德里克与克琳希德离开的,就只剩下罗兰了。
    罗兰攥紧杜兰达尔的手剧烈颤抖。
    他一向是个可以为了大义牺牲小我的人。此前在自家裴迪南庄园,他甚至可以为了营救主君,不惜牺牲妻儿。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没有片刻犹豫,罗兰抹了把脸上的血与汗,果断別过头,迎上了追击而来的力天使。
    望著远去的徒弟,麦克维斯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视野渐渐昏暗模糊,血沫从嘴角汩汩涌出,额角闪烁的细碎青电也一点点平息下来。
    她还没死。
    凭藉歷战杀伐的战士本能,麦克维斯在最后的最后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位,这才没至於让那一发光箭直接腰斩,当场毙命。
    可即便如此,这位昔日“摩恩双璧”之一,蔷薇骑士团的副团长,与“不沉將军”齐名的“雷光將军”,也已然来到了生命的最终倒计时。
    滴答,滴答……
    鲜红血水从通风竖井漏下,透过生锈的铁柵格,落在罗德里克脸颊上,缓缓滑落。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麦克维斯用尽最后气力的刻意所为,她最终给自己挑选的“墓地”,恰恰便是漏壶酒馆的正上方。
    “【鸣鏑力】……”
    罗德里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颤出声音。
    “真的是加百列,祂也来了……”
    虽然看不到外头的光景,但他仍能通过光线偏折的天地异象,以及从通风井口传进来的阵阵嘶吼,判断出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雷光……他的梅尔维斯小姨,要死了。
    罗德里克宛如触电般惊醒过来,即刻伸出双手,口中迅速念诵祷告。
    金黄的神术光芒从掌心亮起,顺著通风竖井竭力向上攀去。
    可好半晌过去,他额头都渗出了汗水,自管道滴落而下的血水却不仅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多。
    这也是自然的。隔著厚实的大地,罗德里克的太阳神术根本传不到地表,更遑论替麦克维斯疗伤。
    倘若史诗尚在,雷光可以凭藉史诗领域带来的增幅,强制无视伤势影响,继续以鼎盛状態作战。
    甚至可以做到受伤后回到下水道回血,伤好之后再衝出去继续廝杀的永续操作。
    但很遗憾……
    纵是横贯天际的青色雷光,也终將在灿烂闪烁之后,一瞬而逝。
    所谓的“雷光”,本就是这样的事物。
    “你们两个……好好活下去……”
    恍惚间,一声最后的轻语从通风柵格上方悠悠传来。
    罗德里克手中的光辉至此缓缓暗淡。他咬著嘴唇低下头,眼眶红肿,肩膀都开始颤抖。
    ——光辉纪510年二月,《落阳行动》功败垂成。
    “雷光將军”麦克维斯战死索兰尼亚,至此,昔日的“摩恩双璧”尽数陨落!
    “哥哥,让开,我来。”
    以上念头刚刚升起的剎那,一道柔和而坚定的声线在国王耳畔驀然响起!
    …………
    …………
    簌!
    一道金色光束擦著肩膀掠过,烧下一小块皮肉。
    “嘖。”
    罗兰恼怒地啐了一口。
    他刚要转身反打,后头的“右眼”便立刻一振光羽,扭头就走。
    罗兰看得怒火中烧,却偏偏拿对方无可奈何。这力天使虽然速度不及他,可攻击范围极广,很难摆脱。
    再加上他必须避开阳光遍及的位置,可行路径本就只剩下那么几条,这便更难甩开对方了。
    最重要的是,他不可能把敌人引去下水道。
    必须甩开这个天使才行!
    罗兰沉思片刻,抬眼看向王都方向,忽然冷笑出声。
    “喜欢跟是吧?”
    身后的龙人虚影振翅而起。
    罗兰陡然一个折角,直衝晴空。
    泼洒而下的阳光,瞬间將他全身笼罩。
    “罗兰·裴迪南。”
    几乎就在下一刻,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庄严宣告声便再次响起。
    “幻剑杜兰达尔的剑主。”
    “为巴鲁姆克所承认的骑士。”
    罗兰咽了口唾沫,全身汗毛一根根竖起,视线死死盯住北方。
    从自己方才躲开的那一箭来看,这个六翼天使的攻击范围虽然大到可怕,但不同於米迦勒的森白剑光,祂的阳光之箭並非必中。
    以【流星】直角转向的能力,完全有可能避开。
    而在那之后……
    罗兰扭头看了一眼直直缀在身后的“右眼”,没有再多想,一路向北疾驰。
    “汝之名,已达天听。”
    “故此,阳光为路,白昼为桥。”
    要来了!
    罗兰的目光眯起,【流星】蓄势待发……
    “此箭,倒也不必来了。”
    “……”
    “………嗯??”
    罗兰尚在茫然之际,眼前却突然一暗。
    两道人影陡然出现在他上方。
    四对钢铁般的羽翼赫然在阳光下展开,投下大片锋利阴影。
    罗兰刚一抬头,一只手掌便悍然落下,五指如铁箍般一把捏住他的脸颊。
    紧接著,沛然巨力轰然压下。
    罗兰整个人被那只手摁著,从高空直坠地面。
    轰!
    街面轰然凹陷,碎石如浪翻起。
    还未等罗兰从衝击中回神,一桿急速转动的链锯便在阳光中闪烁寒光,高高抬起,悍然落下!
    扑哧。
    血光飞溅,一只紧握白金大剑的健壮右臂,连同破碎甲片一併飞上半空,被生生锯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
    赤红龙人虚影顷刻消散,罗兰的惨叫声响彻龙都。
    齐格飞神色一怔,驀然回首望去。
    只见三名头顶齿轮辉环、背生钢铁四翼的教士,正押著断臂的罗兰缓缓升空。
    他们身后,四只光翼展开的“右眼”紧隨其后。
    ——能天使。
    ——力天使。
    下一刻,四周天空中,一道道金光轰然落下。
    三名头顶流苏辉环、背后兵匣之翼咔咔作响的教士,相继降临在龙都残破的楼宇与钟塔之上。
    ——主天使。
    阳光灿烂,一身白金甲冑的“似神者”米迦勒俯瞰而下。
    祂身后,一个手捧银白竖琴、戴著圆框眼镜的儒雅神父,缓步走出。
    ——“御前七翼”首席,炽天使,“似神者”米迦勒!
    ——“御前七翼”三席,智天使,“神將治癒”拉斐尔!
    “齐格飞。”
    “魔王、勇者、神秘客之王。”
    “龙血之躯的占据者,与天主对抗的狂悖之徒——”
    耳畔,庄严而森冷的宣告迴荡不休。
    ——“御前七翼”次席,炽天使,“神任警长”加百列!
    阳光夺目,龙都万里晴空之下。
    雷光残躯血流不止,已然闭上双眼;马可目眥欲裂地望著天空,泪流满面;断臂的罗兰被三名能天使死死押住,挣扎不止却无可奈何。
    太阳璀璨,龙都的万里晴空之上。
    三位六翼天使与七名四翼天使,太阳神教倾巢而出,从四面八方,从上下左右,將那白髮龙人团团围困在中央!
    “似神者”眼缝中光华大盛,白金十字军剑指向下方的龙人。
    耳畔,“神任警长”的喝问如雷炸响。
    “齐格飞,你还不投降!”
    “尔,还不束手就擒!?”
    齐格飞神色呆滯地望著眼前这一幕,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隨即抬起头,看向那片无垠的蓝色天空,一时间神思恍惚。
    究竟……
    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
    傲慢?大意?还是急切?
    想来应该都不是。
    齐格飞心底清楚那个答案。
    ——是害怕。
    他怕了。
    受到“黑龙咆哮火海”的衝击后,他对那四则预言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拒绝弗雷德里克的帮助,並不是单纯想要保存力量。
    而是担心这位摩恩大王子的介入,会对“金狮合眾为一”產生一些不可控的影响。
    担心结局又一次滑向他最不愿看到的未来。
    是的。当初那个拉著一票人就敢和全奇兰开战,不惜一切抗爭命运的魔王——
    齐格飞,真的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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