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关陇
    “度世、度玄二人,你待何如?”
    “尚书各部属僚暂待斟酌,半数可动,半数可不动,杜坦二人,或可代王修长史一职,或任州主簿、司马等。”
    刘裕得知刘义符欲將权职尽数揽於手中,虽知不妥,但也觉其大刀阔斧之魄力,实是类己。
    既要夺食,自是应当尽数收取,而非一口口於耳畔嘶。
    优柔寡断,不进反退。
    趁著动盪尚有余力之际做事,阻力还能小些,若待刘裕南归,诸事加於刘义符一身,能否维稳关中都是难事,何谈治略。
    刘义符一眾属僚,已尽数聚於长安,眼下缺何人,尚有徵调缝补的余地。
    倘若將毛德祖徵调入京兆,加之蒯恩、陈泽,武便有三人。
    次则是顏延之、江秉之、王修、杜驥、杜坦。
    王尚、梁喜二人也勉强可算作,毕竟对於调动来说,唯剩下尚书一台,左右僕射已然位列丞相,权职甚至略微上升。
    正是因此,京兆王与略阳梁几乎成了眾矢之的,其往日脾性,很难令各家信其言语。
    当然,最难以接受的便是杜氏,左民尚书掌户部,权力多寡,眾人皆知,尤其是在此乱世及四战之地,往前谢晦等土断浅尝辙止,並未深根刨析。
    秦灭,京兆三大姓的佃农家奴成几倍增长,关中仅存的汉人及王化较高、擅农桑之胡民,已然尽数於其收纳,田亩亦然。
    相比於地方豪强,有著官身权柄的世家可以说是雷打不动,土断断的是人丁田亩,左民登籍划分,度支掌税赋钱粮,等同握住了国库命脉。
    这两部尚书之职,刘义符无论如何也是要收回,无可转圜的余地。
    “三公九卿尽数裁撤,赵易、韦华等你当如何安顿?”
    “太僕可留,至於韦华,他早已赋閒在家,三公之职形同虚设,可有可无。
    “”
    对於刘义符而言,建台除揽权外,还是为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將无用之人撇於外,贤才之人收於內。
    四人於书房奏对了良久,各人员的凋零初步安排下来后,顏延之再次握起了笔,於侧案有条不紊的书写著留任的名单。
    光是委任各部尚书,无左右曹等属僚,也不过是一副空壳,而眾属僚,则是要根据品行,或是九品中正制最初的模样,商榷人员。
    刘义符从始至终就没打算彻底与关陇豪族撕破脸,將士人推搡出去,这並不现实。
    他所谓,是要新人胜旧人,不求提一批敢做事,同江秉之、谢晦、张邵等竭力做事者,但最起码得將尸位素餐者筛出去。
    “拱卫京兆,亦需勇將,道恩领五兵尚书,德祖、敬之二人你当择其一。”刘裕淡声说道。
    事必有取捨,河东需良將坐镇,玉璧城已峻工,毛修之不善兵事,留在河东连薛氏也不定能压得住薛辩的气焰,更何谈长孙嵩。
    高欢止於玉璧,也不单靠山城之坚,亦需韦孝宽此般上柱国亲自统防。
    自古以来,攻守殊途同归,毛德祖克坚城不计其数,守成之能更无需论说。
    况且,蒲坂至关重要,北顾平阳、西顾京兆、南顾陕中。
    山西、河內尚为魏地,抽调人马西渡已令河北郡空虚,不由得调潼关、华山、弘农等郡的守兵北上回防。
    二人之中,刘义符是同毛德祖畅谈交过心的,言行处世老成持重,毛修之脾性圆滑,却好土木,擅民利之事。
    “儿欲再起田曹尚书————或改为工部。”
    “工部?”
    刘裕非是因困惑而发问,而是因刘义符自设一部,或是重启一部而感到诧异,调任裁撤诸公也就罢了,还要重新制定职权。
    看似前后两者区別不大,但一个是於规制之內,一个是於外,完全是两码事。
    今有工部,明日便有牧部、器部等。
    刘义符笑了笑,说道:“工部掌土木、军械甲冑等务,儿欲將都官尚书改名为刑部,职权依旧。”
    六部制也不是一日而促成,亦是经过数百年简化而来,將诸部统筹为六部,以免朝令夕改,权职不一。
    三公於魏前还是有实权,至於后汉以来,不乏有虚名者,司徒於此下,算是名不副实的丞相,而韦华的境地————
    一国之丞相,未於关中辅佐天子,而是於边郡抵御敌军,依照姚泓的脾性及韦氏的影响力,多半是韦华故意而为之。
    想到此处,刘义符难免心生警惕,这老狐狸实是太过能装,沈林子及军士俘其时,还传其欲白綾自尽以示忠,最后迫不得已为文僚奴僕所拦下。
    现下再看,若非逢场作戏,他是绝不信的。
    “敬之领工部,可。”刘裕思索了片刻,问道:“刑部之职,可需为父於江左甄选?”
    刘义符几乎不打未准备之仗,此时提及,亦是有钟意人选,遂徐徐解释道:“苻秦以来,入主关中之氐姓多矣,如梁、苟等,及一眾官宦世家,如胡、
    阎等。”
    胡氏作为安定望族,其族弟胡叟文采斐然,曾一度盖压关陇士子,后不知飘零於何处。
    文是文、政是政,二者无法相比,刘义符闻其名,却未有徵辟的打算。
    倘若其当真富有才学,已然受征入朝,其抱有閒云野鹤之心,不愿出仕,多说无益。
    “姚恢之舅,苟和忠正恪己,为前立节將军,姚泓赏其忠,加以金章紫綬,现赋閒在家,当可徵辟。”
    经前后两秦,氐族已然茁壮与关中豪族平起平坐的地步,因是氐胡,也更为受姚氏青睞。
    刘裕同江顏三人鲜有耳闻,此时听刘义符提及,还不由回忆起来。
    半晌后,刘裕问道:“才能足否?”
    “儿以为,为官首在治心,德过得去,才能中庸即可,刑狱之职,需公正分明,苟和当任,加之其族中子弟,亦有不少文武僚属。”
    刘义符说道:“苻坚擢拔本地一眾氐族为新贵,如今来看,確是深諳制衡之道。”
    將关、陇拆分开来,利益並不相同,起初王修进諫撤陇右军民,赵、尹、梁等家虽无明確表態,但依有规劝之意,只是迫於形势大局,未放到檯面上来讲。
    而陇又有天水略阳之分,其中还参杂著两头吃的大氐部杨氏,迁於仇池自立。
    苻生继位,遂將太傅毛贵、皇后梁氏、尚书令梁楞、左僕射等尽皆处死,重用赵诲兄弟等奸佞,皆为苻坚所诛,此后任王猛等一眾寒门士人掌权。
    看似是为大义,但其中也或有借苻生之手,代自己清洗朝堂的意会,如此好撇去那些难以割捨的亲贵,擢拔新人。
    对苟和细加了解过后,刘裕对刘义符的任命还是认同,遂也放弃从江左调士人入关。
    三方鼎立之势固然稳固,但隨之带来的,则是內耗,关陇经不起动乱,能稳固一甲子余的天秤,自是稳固。
    擢顏、江二人点到为止便可。
    王尚为左僕射,代的是关,梁喜做右僕射,代的是陇。
    以左右划分眾豪族,已是足够,光用王修、杜驥等,显然是有失偏颇,任苟和,或可权衡些许。
    襄陵县外,数千骑军顿止於平野之上,长孙颓遥望著墙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脸色有些难堪。
    是他自请出战,攻夺平阳郡,为此,老父亲没少遭受指斥。
    ————
    长孙嵩镇上党本就是“发配边镇”,將功赎过,这才停歇多久,便又要向晋发兵。
    人派来的使臣还正与天子谈笑风生,你来我往恭贺赠礼,一罪人”却又要再起兵事。
    且不论长孙道生向燕用兵,河北之战可以归咎於天子敕令,不得而违,当下发兵,夺取平阳是不难,可若刘裕维稳关陇后,藉此为由,发兵反攻,当何如?
    再令你上前抵御,可挡得住?
    平阳紧依著汾水,水师所过之处,不战便要劣势三分。
    无怪乎汉臣鲜卑勛贵们阻劝,国情如此,哪有万万铁骑供他败送?
    也就是魏国家底够大,尚能守成拒敌,赫连勃勃此败,乃有覆国之险。
    家底再大,亦禁不住你屡屡送兵。
    想到此处,长孙颓面色一暗再暗。
    檀道济至今驻守於定阳,以防赫连勃勃虚晃一枪,卷土重归。
    纵使河北等郡徵调数千守军北援平阳,依是杯水车薪,无足轻重。
    除去薛氏各房坞垒外,平阳诸县城算不得易守难攻,倘若拓跋嗣、长孙嵩执意攻取,当是能攻下来的。
    但战局变化太快,当长孙嵩得知赫连勃勃兵败的讯息,后者已然撤军至杏城。
    朝堂诸公,乃至拓跋嗣原以为晋夏还要僵持对峙月余时日,安知赫连勃勃撤的如此轻易的就撤军,甚至连定阳都未来得及收復,便惶惶北归。
    说好听些,赫连勃勃度量宽厚,从不优柔,说难听些,不过是见刘裕亲至关中,懦弱”罢了。
    这些河东之外的变故,暂时间涉及不至平阳,令长孙颓最为困惑的是,为何频白突出近万余守军?这是从何处冒出来?
    山西诸郡现由他父亲治略,河东诸郡有多少兵马,长孙颓再清楚不过,要是从中原运兵,於栗定会来报。
    在见著薛辩、薛帛二守將的所作所为,及各坞堡的动向,长孙颓算是明白了些许。
    昔日於栗进驻平阳,尔等喜笑酒肉相迎,现今投了晋,倒是坚定不移,全忠之至”吶。
    正当长孙颓耻笑鬱闷之际,一队轻骑疾驰而来,於右翼奔至军前,迅速下马,高声说道:“將军!长孙大人召您回去。”
    前脚才受命作前锋,领骑军入平阳攻城,后脚便又传圣命,召他回去。
    长孙颓嘴角抽了抽,沉默半晌,道:“是父亲的意思?”
    “仆见是————平城急令。”
    “唉!”
    长嘆一声后,长孙颓终究是无可奈何,兜转马首,挥鞭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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