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公府的书房里,洛凡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是呼呼的寒风,窗內炭火烧得正旺。
    桌上的油灯跳动著昏黄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发电机成了,电灯亮了,老朱美滋滋地回了宫,说明天就让去宫里装灯。
    可洛凡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他面前摊著一沓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那不是奏章,不是图纸,而是他刚才梳理出来的“电话製作步骤”。
    从钻石级盲盒里开出来的电子信息知识,此刻正在他脑海中翻涌。
    无线电、电磁波、振盪器、调製器、检波器、放大器……
    那些前世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名词,如今清晰地刻在他脑子里,每一个原理、每一个结构、每一个参数,都清清楚楚。
    毕竟,钻石级盲盒最新开出来的电子信息(最高级)的知识,如刀刻斧凿般將所有的知识都记在脑海中!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第一步:核心元件——火花隙与检波器
    火花隙,是最简单的无线电发射装置。
    两个金属球之间留一个微小的缝隙,通上高压电,电流击穿空气,就会產生电火花。
    这火花会向外辐射电磁波——这就是最早的无线电信號。
    检波器,是从电磁波中提取信息的装置。
    用一根细如髮丝的金属丝,轻轻触在一块矿石上,就能从接收到的电磁波中“检”出声音信號。这就是矿石收音机的原理。
    这两样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千难万难。
    火花隙的间隙,必须精確到头髮丝的三分之一。
    太宽了打不出火花,太窄了又会短路。
    检波器的金属丝和矿石的接触点,必须恰到好处。
    重了会压坏矿石,轻了又接触不良。
    洛凡看著纸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又写下第二行:
    第二步:让声音“骑”上电波——无线电发射器
    火花隙只能发出简单的电磁波,要让这电磁波“驮”著声音跑,还需要三样东西:振盪器、调製器、功率放大器。
    振盪器,用来產生高频电磁波——这是“驮”声音的马。
    调製器,让声音信號“骑”到高频电磁波上——这是把货物绑上马背。
    功率放大器,把信號放大,让它能传得更远——这是让马跑得更快、跑得更远。
    这三样东西,每一件都需要精密的电路设计和精细的元件製作。
    洛凡揉了揉眉心,继续写:
    第三步:从万千电波中“打捞”声音——无线电接收器
    天线接收空中的电磁波,调谐电路从中选出想要的频率,检波器把声音信號从高频波上“卸”下来,音频放大器把微弱的信號放大,最后送到耳机或扬声器里,变成人能听见的声音。
    天线要架多高?调谐电路的电感电容怎么配?放大器用几个管子?增益多少?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精確的计算和反覆的试验。
    洛凡深吸一口气,写下最后一行:
    第四步:调试与优化
    频率校准、信號稳定、地线系统、天线匹配、传输距离……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他知道,这次的任务,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只需要指明方向,老李头他们就能把船开到目的地。
    蒸汽机、火车、铁马、发电机……
    都是如此。
    他画图纸,老李头他们照著做,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总能做出来。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要做的,是精密的电子元件。每一个零件的误差,都可能让整个系统失灵。
    火花隙的间隙,差一丝一毫就打不出火花。
    检波器的触点,重一点就压坏矿石。
    调谐电路的电容电感,配错了就收不到信號。
    这就像在一片布满了暗礁的海域航行。
    老李头他们掌舵没问题,可他们看不见水下的礁石。
    只有洛凡知道那些礁石在哪里。
    只有他站在船头,一尺一尺地指引,才能让这艘船安全地驶过这片海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窗外,护国公府的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著清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从0到1最难。
    发电机是从0到1,但那个1,是机械的1,是看得见摸得著的。
    无线电是从0到1,但这个1,是看不见摸不著的电磁波,是虚无縹緲的信號。
    更难。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前,开始整理那些写满字的纸张。
    明天,先去钢铁厂。
    后天,再去。
    大后天,还去。
    这些日子,朝堂上的事,暂且放一放吧。
    ……
    第二天一早,洛凡就去了钢铁厂。
    老李头迎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手里厚厚一摞纸,眼睛就亮了。
    “大人,又有新活儿了?”
    洛凡点点头,跟著他走进厂房,在空地上站定。
    “老李,这次的事,和以前不一样。”他开门见山,“以前我给你们图纸,你们照著做就行。这次不行,这次得我亲自盯著。”
    老李头愣了愣:“这么难?”
    “难。”洛凡道,“比发电机难十倍。”
    老李头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跟了洛凡这么多年,知道这位大人从不虚言。他说难十倍,那就是真的难十倍。
    “大人放心。”他道,“您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洛凡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第一张图纸,摊开在桌上。
    “先做这个——火花隙。”
    图纸上画著一个简单的装置:两个黄铜小球,相距极近,固定在绝缘底座上,旁边连著高压线圈和电容。
    老李头看了半天,问:“这个……多近?”
    洛凡想了想,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大概是……一根头髮丝的三分之一。”
    老李头愣住了。
    一根头髮丝的三分之一?
    那得多细?
    他干了一辈子铁匠,什么精细活没干过?可这种要求,他还是头一回见。
    “大人,这……”他挠挠头,“这能行吗?”
    洛凡拍拍他的肩膀:“行不行,试了才知道。先做,做出来我调。”
    老李头点点头,招呼几个徒弟过来,开始研究图纸。
    洛凡站在一旁,看著他们忙碌。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有振盪器、调製器、放大器、检波器、调谐电路……一样一样,都得他亲自盯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疲惫,走到工作檯前,开始指点。
    “这个线圈,绕三十圈,不能多不能少。”
    “这个电容,用云母片做,厚度要均匀。”
    “这个电阻,阻值要精確到……”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洛凡几乎每天都泡在钢铁厂里,从早待到晚。
    有时候天黑了才回府,有时候乾脆就住在厂里。
    老李头他们也跟著没日没夜地干。
    火花隙做了十几个版本,终於有一个能稳定打出火花。
    检波器试了几十种矿石,终於找到一种合適的。
    振盪器的频率总是不稳,调了又调,换了又换。
    调製器接上声音,出来的信號乱七八糟。
    功率放大器一通电就烧管子……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洛凡亲自判断。
    哪个方向错了,往哪个方向调。哪个元件不行,换哪个型號。哪一步做对了,继续往下走。
    他就像一艘船的船长,站在船头,一尺一尺地指引著航向。
    而老李头他们,就是那些卖力的水手,按照他的指引,一桨一桨地划船。
    ……
    与此同时,朝堂上,有些人开始嘀咕了。
    乾清宫东暖阁。
    朱標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揉了揉眉心,问旁边的內侍:“洛凡这几日,可曾进宫?”
    內侍摇摇头:“回陛下,护国公已有七日未曾入宫。”
    朱標眉头微皱。
    七日?
    洛凡这傢伙,平日里就算再忙,两三天总会进宫一趟,匯报一下手头的事。
    这次怎么七日了还不见人影?
    “可知他在忙什么?”
    內侍道:“听钢铁厂那边传出的消息,护国公这些日子天天待在厂里,和老李头他们鼓捣一个新玩意儿。”
    “新玩意儿?”朱標来了兴趣,“什么新玩意儿?”
    內侍摇头:“这个……小人不知。只听说那东西很难,比发电机还难十倍。”
    朱標愣了愣,隨即笑了。
    比发电机还难十倍?
    那得是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对內侍道:“传李景隆。”
    不多时,李景隆匆匆赶来。
    “陛下召臣?”
    朱標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朕问你,洛凡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你可知道?”
    李景隆坐下,苦笑道:“陛下,臣也不知道。臣去钢铁厂找过师父几次,都被老李头拦住了。说师父正在忙一件大事,不让打扰。”
    “大事?”朱標眉头一挑,“比发电机还大的事?”
    李景隆想了想,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斗胆猜测,师父可能是在做一种……能让声音传到千里之外的东西。”
    朱標愣住了。
    声音传到千里之外?
    那岂不是……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神话故事。故事里的神仙,有“千里传音”的本事,相隔千里也能说话。
    难道洛凡在做的,就是这个?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让他忙。”他摆摆手,“告诉钢铁厂那边,洛凡需要什么,儘管给。不许怠慢。”
    李景隆点头:“臣遵旨。”
    ……
    钢铁厂里,洛凡还不知道朱標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失踪”。
    他正蹲在工作檯前,对著一堆元件发愁。
    这是第几次失败了?他已经记不清了。
    火花隙没问题,检波器没问题,振盪器没问题,调製器也没问题。
    可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就是不出声。
    他反覆检查了每一根连线,每一个焊点,每一个元件。
    没问题啊。
    可为什么就是不出声?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窗外,钢铁厂的院子里,几个工匠正在搬运材料。
    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发电机还在运转。
    他忽然想起前世学过的那些知识。
    无线电的原理,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可理论和实践,中间隔著无数个细节。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让整个系统失灵。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工作檯前,重新检查。
    这一次,他更仔细了。
    从振盪器开始,一步一步往后查。
    振盪器输出正常。
    调製器输入正常。
    调製器输出……
    他忽然停住了。
    调製器的输出,波形不对。
    他盯著那个波形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发现问题所在。
    调製器的偏置电路,有一个电阻的阻值选错了。
    难怪。
    他笑了,拿起电烙铁,把那个电阻换下来,换上一个新的。
    然后,接通电源。
    振盪器输出正常。
    调製器输入正常。
    调製器输出……正常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电路全部接通。
    然后,他拿起一个简陋的耳机——那是老李头用铁片和线圈做的,塞进耳朵里。
    拿起一根铜丝,轻轻触碰检波器的矿石。
    耳机里,传来“嘶嘶”的声音。
    那是底噪。
    他又拿起另一根铜丝,轻轻触碰火花隙的电极。
    “啪!”
    耳机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那是火花隙打火的声音。
    他笑了。
    成了。
    虽然还没有真正传输声音,但至少,信號通了。
    接下来,就是让声音“骑”上电波了。
    他放下耳机,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黑了。
    他在这工作檯前,又蹲了一整天。
    站起身的时候,腿都有些发麻。
    他扶著桌子,慢慢活动了一下,然后走出厂房。
    月光洒在地上,清冷如霜。
    远处,钢铁厂的大门已经关了。
    看门的老王头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起头。
    “洛大人,您还没走?”
    洛凡笑了笑,摆摆手,大步向外走去。
    护国公府里,吴素素还没睡。
    她坐在堂屋里,手里拿著帐本,眼睛却一直盯著门口。
    听见脚步声,她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夫君,你回来了。”
    洛凡点点头,任由她接过手里的东西,跟著她走进屋里。
    屋里已经摆好了饭菜,还热著。
    吴素素一边给他盛饭,一边絮絮叨叨:“你都瘦了。这些日子天天往外跑,也不好好吃饭。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洛凡听著她的嘮叨,心里却暖暖的。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素素。”他忽然开口。
    “嗯?”
    “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你去个地方。”
    吴素素愣了愣:“什么地方?”
    洛凡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心里想的是,等电话做成了,第一通电话,就打给她。
    从钢铁厂打到护国公府。
    让声音,骑著电波,飞过这几条街。
    她一定会嚇一跳。
    他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吴素素看著他,也笑了。
    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只要他笑了,她就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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