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李彻就带著卓玛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白日里,两人策马並行於开阔草甸,看苍鹰盘旋。
    有时寻一处清澈溪流,卓玛挽起衣袖,尝试用李彻教的方法捕鱼。
    偶尔在夜晚的篝火旁,卓玛还会拿出隨身携带的玉簫,给李彻吹奏几段悠扬的曲调。
    就这样,两人之间的亲近,日渐自然起来。
    如此美人在侧,又是名正言顺的妃子,温存之举在所难免。
    卓玛起初有些生涩僵硬,但很快便以吐蕃女子特有的坦率回应,
    这么个美女放在身旁,李彻也不是圣人,除了最后一步,其他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这一路游山玩水,走得自然不会太快,可隨行的將领侍卫对此视若无睹。
    陛下年轻又军功赫赫,带著新纳的妃子路上解闷,再正常不过。
    大家都知道自家这位天子,本就不是那种严苛勤勉的帝王。
    若非政务烦忙到实在不行,他还是挺爱玩的,爱好可谓是极为广泛。
    当年在奉国时,也没少趁著空閒出去打猎,偶尔还会和燕王殿下喝点花酒,还喜欢收集奇珍异兽。
    而且特別愿意拉人下围棋,却要用自己『五子连珠』的规矩,搞得一眾智谋之士哭笑不得。
    但只要是正事到来,他总能瞬间收起所有閒散,专注高效得可怕。
    他只是从不劳民伤財,耽於享乐而误了根本,而非不近人情的清苦。
    这一点並非缺点,反而在臣子眼中显得更有人味儿。
    唯有一人颇为不习惯,那就是新近归附的禄东赞。
    他侍奉的前主君,也就是那位年轻的赞普,即便无事可做之时,也必定手不释卷,引得群臣交口称讚其夙夜匪懈。
    本以为李彻这等雄主远非赞普可比,平日里应该更加勤勉才是。
    可禄东赞旁观了几日,渐渐咂摸出一些不同来。
    李彻玩时尽兴,可一旦有军报传来,他脸上的笑容会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锐利清明。
    往往三言两语间便能切中要害,做出最有效率的安排,隨即又恢復閒適。
    反观赞普,勤勉是真的,可效率也是真低,常常被冗务细节缠住,让满殿臣工乾等他一个人。
    至於玩?
    赞普几乎没有这个概念,更別提像李彻这么会玩了。
    禄东赞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明悟。
    原来,君王与君王之间,差距可以如此之大。
    庸主即便每日焚膏继晷,也抵不过天才君王信手拈来的举重若轻。
    即便是玩,也没人家玩的好,玩的花样多。
    这位陛下看似不羈,实则心中自有经纬乾坤,挥洒自如。
    这份天赋近乎天成。
    自己效忠的,或许真是一位天生的千古一帝。
    李彻自然不知禄东赞心中这番翻腾,他正颇为享受这段难得的悠閒,以及身侧美人日益灵动的陪伴。
    卓玛的確惹人喜爱。
    虽贵为公主,却无多少娇纵之气。
    更难得的是她心思玲瓏,往往他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她便能领会意图,配合默契。
    李彻沉溺在温柔乡中,不知不觉兰州城的轮廓已遥遥在望。
    此刻的兰州城,早已得到皇帝凯旋东归的捷报,全城沸腾。
    压抑了二十余年的西北边陲,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扬眉吐气的畅快。
    西北军统帅马靖更是率领西北军所有高级將领,出城十里迎候。
    当李彻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马靖深吸一口气。
    待到李彻走到面前,这位老將竟是一撩战袍前摆,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面上。
    “恭迎陛下凯旋——”
    隨著他一声高呼,身后数十名西北军將领,齐刷刷跟著跪倒一片。
    李彻远远看到这一幕,脸上轻鬆的笑意顿时凝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大庆本就不兴跪礼,而李彻最討厌的就是无故下跪,所以军中將领相见行半跪礼已经算是最大礼节了。
    如今所有西北將领齐齐下跪,李彻不得不立刻催马上前查看。
    未等马匹停稳,他便翻身而下,快步走到跪在最前面的马靖身前,伸手去扶这位白髮苍苍的老帅。
    “马卿!诸位將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马靖却不肯起。
    他抬起头,那张被风沙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涕泪纵横,顺著皱纹肆意流淌。
    他身后的不少將领也已虎目含泪,有人甚至压抑不住发出低低的抽泣。
    二十余年啊!
    多少同袍手足埋骨在这片苦寒之地,血染黄沙,尸骸无还。
    多少百姓家园毁於吐蕃铁蹄之下,妻离子散,哭声震天。
    西北军顶著巨大的压力,承受著惨重的伤亡苦苦支撑,很多时候甚至看不到希望。
    这份血海深仇,早已深深刻进每一个西北军將士的骨血里!
    如今,皇帝御驾亲征不仅一举击溃吐蕃主力,更签下那足以令吐蕃伤筋动骨的条约。
    这是何等的大胜!何等的雪耻!
    为所有死难的弟兄,报了血仇!
    若替他们復仇者是军中同僚,他们必以性命相报。
    可这人却是皇帝!是天子!
    君主亲自为你报了仇,这等恩情何以报答?
    他们这些边军粗汉,除了用最传统的跪拜大礼,还能如何表达?
    李彻看著眼前这些泣不成声的铁血汉子,渐渐明白了他们心中所想。
    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故意板起脸,声音带上了几分严厉:“马靖!朕命你起来!尔等这是要陷朕於不义吗?”
    “此番大胜乃將士用命,举国家之力,岂是朕一人之功?”
    “都起来!这是军令!”
    听到军令二字,马靖身体一震,终是强压住心中情绪,在老部下搀扶下站了起来。
    其余將领也纷纷起身,但依旧个个眼眶通红。
    李彻脸色稍缓,目光扫过这些饱经风霜的面孔:“西北边患绵延二十余载,大庆將士浴血,百姓流离失所,此乃国殤!”
    “是朝廷,对不住你们这些戍边的將士,对不住西北的百姓!”
    “今日能暂息兵戈,是你们前赴后继、血战多年的结果!”
    “朕此行,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补了该补之过。”
    “你们不欠朕,是朕,欠你们的!”
    这番话如此真诚,却是险些让刚刚稳定下来的西北军將领再次破防。
    马靖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涌出,他扑通一声又要跪下,被李彻眼疾手快扶住。
    其余將领亦是激动莫名,胸膛剧烈起伏。
    “陛下!”马靖嘶声道,“有陛下此言,西北军上下,万死不辞!”
    “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李彻拍了拍马靖的手臂,目光望向不远处巍峨的兰州城,“走吧,进城,让將士们好好喘口气。”
    “遵旨!”
    气氛由悲壮转为君臣相得,李彻牵著马,在西北军眾將的簇拥下进了这城。
    卓玛的车驾跟在后面,她透过车窗看看道路两旁激动欢呼的身影,心中对新身份的疏离感,似乎又淡去了一些。
    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的悲喜似乎也开始与她有关了。
    。。。。。。
    李彻入城后的第一件事並非庆功宴饮,而是召集所有將领,进行一场战役復盘。
    这是他从奉国带兵时就立下的规矩。
    他自身能在短短数年间从毫不知兵,蜕变为足以驾驭数十万大军的统帅,自然不是只靠想。
    这是世上没有天生统帅,即便有兵圣的天赋,也要一点点发掘出来。
    便是强如霍去病,也是靠著一场场胜仗成为完全体的。
    堂內,沙盘上,插著代表敌我双方兵力部署的小旗。
    李彻坐在主位,王三春、越云、俞大亮等核心將领坐一侧,马靖及西北军一干高级將领在另一侧,人人面前摆著纸笔。
    新降的禄东赞也被要求出席,坐在末位旁听。
    虚介子则静坐一旁,闭目养神,似在神游一般。
    “好了,人都到齐了。”李彻环视一周,开门见山道,“老规矩,仗打完了,不管输贏,都要回过头来看看。”
    “哪些做得好,哪些是侥倖,哪些是疏漏,哪些是错误。”
    “贏了,要知道怎么贏得更漂亮、代价更小;输了,更要明白错在哪里,下次改正。”
    “都別藏著掖著,今天这里只有打仗的人,没有皇帝和臣子,说对了有功,说错了无过。”
    他目光首先投向王三春:“吹麻城防御战是你主守,你先说。”
    王三春显然早已习惯这套,立刻起身走到沙盘前,指著吹麻城位:“末將先说我部的问题。”
    “其一,初期对吐蕃奴兵消耗战术判断不足,火炮和迫击炮的衔接火力覆盖虽然效果不错,但弹药消耗比预计多了不少,使得后续补给一度紧张。”
    “其二,吐蕃派骑兵侧袭时,我前沿步兵阵列部分新兵出现动摇,虽被政委稳住,但说明平日针对被骑兵突袭侧翼的心理和战术训练还有欠缺。”
    “其三,最后反击阶段,追击命令下达后部分营队脱节,前锋与中军拉得太开,若非敌军主力未动,我部又有火枪队压制,恐怕会有被反咬一口的风险。”
    他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严厉,全是揭自己短。
    西北军的將领们听得面面相覷,他们本以为会是陛下功行赏的开场,没想到这位王將军上来就先把自己批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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