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马吊外交
    罗瑋好不容易劝住了郑信,但是不敢再带他体会京师的繁华了,连忙將暹罗使团一行人送回到四夷馆內。
    等到罗瑋安顿好暹罗使团,从四夷馆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罗瑋只觉得全身都酸痛,一想到自己牛马的一天,罗瑋就怒火中烧!
    不行!自己怎么能让马升这个傢伙快活!
    想到这里,罗瑋没有回家,直接杀向了马升的家。
    马升住在通政司的廉租房里。
    这名叫苏公楼的水泥小楼,已经成了京师官员的標配。
    在京师购买一座独立宅邸太贵了,而且不仅仅是买房子贵,维修保养、僱佣僕役这些都要花钱,而如今六科和都察院疯狗一样盯著京师官员们,所以很多官员都选择租住在廉租房內。
    这廉租房的租金不高,地理位置距离各部衙门也很近,水泥房屋冬暖夏凉,维护起来要比木头房子轻鬆多了。
    於是一些中级官员,也不愿意在京师买房,更愿意租住在这里。
    罗瑋杀到之后,却听到了马升家中的马吊声!
    马吊,是如今京师流行的娱乐项目。
    据说这种博戏是苏泽的夫人发明的,一开始只是在京师的重臣夫人圈子里流行,但是很快就在整个京师流行开了。
    如今的大明,可以说是四海承平,京师百姓安居乐业,娱乐活动也逐渐多了起来。
    马吊不像是普通的博戏,有一定的策略性,在一眾博戏中脱颖而出,如今已经是京师最热门的游戏项目了。
    甚至街边上还出现了专门打马吊的茶馆,只要买上一壶茶,就可以在这些马吊茶馆坐上一个下午。
    听到屋內的马吊声,罗瑋想到自己奔波了一天,自己的上司却早早下班在家中打起了马吊,罗瑋就气不打一处来。
    罗瑋推门而入时,马升正捏著一张牌,眯眼瞧著桌上的局势。
    另外三人都是生面孔,衣著讲究却不似官服,手指上戴著玉扳指,说话带著明显的南方口音。
    “来得正好,在下尿急!”
    马升看到罗瑋,直接站起来让开位置说道:“罗参赞,替我把这一圈打完。”
    罗瑋一肚子火憋在胸口,碍於有外人在场,只得硬生生咽下。
    他沉著脸坐下,坐在马升的位置上。
    牌局继续,那三人谈笑自若,说的多是海路风向、货物行情,偶尔夹杂几句潮州土话。
    罗瑋心思不在这头,牌打得磕磕绊绊,接连出错张。
    “罗大人手生啊。”
    对面一个留著短须的中年人笑道,顺手推倒牌喊道:“麒麟种!”
    罗瑋脸色难看,好在这场博戏並不来钱。
    看来马升也不是糊涂人,六科都察院严查官员赌博。
    如果不来钱,只算是閒暇的娱乐活动,六科都察院也是不管的。
    虽然不来钱,但是也有惩罚,罗瑋很快就被贴上了一张纸条。
    又打了两圈,他连连点炮,罗瑋脸上贴满了纸条,十分的滑稽。
    尿遁的马升终於回来了,短须中年人摇摇头:“马大人,您这位同僚怕是今日手气不佳,不如换人?”
    马升笑眯眯道:“罗参赞衙门事忙,疏於此道,正常。”
    说著自然接替了罗瑋的位子。
    罗瑋被晾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憋著气看他们打。
    马升接管牌局,如有神助,竟然一把糊了60和的“天地交泰”,牌局上另外三人都被贴满了纸条。
    这下子三人都不玩了,那三人起身告辞,言语间对马升颇为恭敬,称“马大人日后有事,只管吩咐”。
    马升將他们送至门口,转身閂上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罗瑋看出了三人的身份有些不一般,他问道:“马大人,我们马上就要去暹罗赴任了,您交友可要小心啊。
    ,马升走回桌边,收拾散乱的牌张说道:“潮州来的生意人。”
    “姓陈,做南洋货的。旁边那个矮胖的姓林,专走暹罗、满刺加一线。最年轻的那个是福建籍,但常年在潮州搭伙,手里有几条船。”
    罗瑋皱眉:“商人?马大人与他们混在一处作甚?朝廷命官私交海商,传出去————”
    马升打断他,眼皮都没抬:“传出去怎样?”
    “罗参赞,鸿臚寺拨给暹罗使馆的经费你看了没有?”
    “这些经费用来维持使馆日常都不够,更不要说要打点暹罗上下,要搜集情报,还要“酌情支援”抗缅势力了。”
    罗瑋一愣。他这几日忙著应付使团,还没细看户部的文书。
    马升將牌叠齐,放进木匣:“暹罗的使馆草创,经费不足也不怪朝廷,但是咱们要做事,总离不开银元。”
    罗瑋问道:“那马大人的意思是————”
    马升盖上匣子,抬眼看罗瑋:“郑信要成事,离不开三样:钱、兵械、人脉。钱从哪来?郑家也未必会全力支持郑信,所以咱们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陈老板这些人,常年跑南洋,暹罗的港口、缅人的关卡,他们都有门路。更重要的是,他们和那边海上的“朋友”熟。”
    “海上的朋友?”罗瑋警觉。
    “南洋海盗,或者叫海商也行。”
    马升说道:“南洋那片,朝廷水师巡游越来越频繁,尤其是朝廷光復满刺加之后,这些南洋海盗的生存空间进一步挤压。”
    “这些潮州商人来京师,是想要寻出路的。”
    罗瑋倒吸一口凉气:“马大人竟与海盗勾连?”
    马升摇头说道:“勾连?罗参赞,咱们是去暹罗,不是去扬州赴任。”
    “那地方,王令出不了阿瑜陀耶城,海边山头林立,海上势力错综复杂。你想站稳脚跟,光靠朝廷那纸公文?暹罗国主自己都自身难保。”
    马升缓缓道:“陈老板答应,只要郑信能在暹罗沿海拿下一处港口,他们便联络相熟的海上队伍,护住那条航线。”
    “同时,他们可以以民间贸易”的名义,向郑信出售粮食、铁器、药材,甚至一些旧军械。”
    “旧军械?”
    马升说道:“东南剿倭时淘汰下来的鸟统、刀矛,保养得好的还有七八成可用。兵部武库司每年清出来的废铁也不少,改改就能用。”
    “这些东西原本就在南洋流传,与其给海盗用了,不如给咱们用了。但通过陈老板的船队,混在普通货物里,运到暹罗並非难事。”
    马升又低声说道:“此事只有你知我知,陈老板那边我谈好了,他们只认郑信,不同其他暹罗势力交易。”
    “你也知道这些南方人抱团,潮州人在海外討生活的人也多,郑信是潮州老乡。”
    “郑信有了这些,至少能拉出一支几百人的武装,控制一两处港口。有了港口,便能收税,便能与大明海商贸易,滚起雪球。”
    罗瑋傻眼了,他没想到自己的上司马升,在家里打打马吊,竟然策划了这么大的事情i
    胆大包天!
    可想想也是,如果不是胆大,马升也不敢在通政司內堂堂而皇之地摸鱼。
    关键是竟然还真的谈成了!
    “马大人,这些人真的是潮州商人吗?可信吗?”
    马升说道:“当然可信,这是我通过倭银公司的朋友牵线才结识的,这些潮州商人也是聪明人,他们当然明白其中利害。”
    罗瑋这才想起,马升在通政司时虽懒,却因处理公文与各部都有交集,人脉颇广。
    倭银公司背景深厚,与內廷、户部皆有牵连,还有专门的结算票號,所以如今稍有点名气的海商,都和倭银公司有往来。
    罗瑋喃喃道:“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要什么长久?”马升摇头,“朝廷对暹罗的策略,你我都清楚,维持其不彻底倒向缅甸即可。”
    “我们不需要把郑信扶上多高的位置,只需要让他成为暹罗国內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能牵制缅人,能配合大明在云南的方略,就够了。”
    “三五年內,暹罗保持不变我等无过,若是暹罗能脱离缅人我等有功。三五年后,你我或许早已调任,届时自然有后来人接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罗瑋的肩膀:“罗参赞,在外为官,尤其是这种远藩之地,不能太死板。”
    “海外之地,若是不自己想想办法,那就事事被动了。”
    罗瑋回想马升这套“自己创造权臣”的谋划,看似荒诞,却好像都在马升的计划之中,並且正在一点一点实现。
    仔细想想,似乎还真的可行。
    南洋的局势,罗瑋也是知道的。
    原本南洋的海盗是很猖獗的。
    可隨著大明的扩张,从马尼拉到满刺加,南洋的重要航线都逐渐纳入到了大明的控制中,南洋海盗的生存空间就越来越小了。
    小股的海盗还好,他们本身就是小贼,水师也不能完全清剿乾净,靠著一些支线航线也能维持生计。
    那些大的海盗就惨了。
    他们的人数眾多,无法依靠小打小闹维持生计,只能劫掠主流航线上的大船。
    而他们闹得厉害了,就会遭到大明水师的清剿。
    这些潮州商人,应该就是南洋海盗的帐房或者岸上合伙人,他们也在寻找出路。
    其中一个出路就是接受朝廷的詔安。
    可这些南洋海盗有些手上有血案,有些本身就是桀驁性子,无法服从管制才当了海盗,愿意接受詔安的海盗少之又少。
    暹罗就是另外一个出路。
    大明水师占领满刺加,但是目前朝廷对暹罗並没有太大的兴趣。
    暹罗可以成为这些南洋海盗的据点,海盗们可以向西活动,掠夺印度洋上的西洋和奥斯曼商船。
    而且还有一点,郑信再怎么说,也是在暹罗奋斗了三代的白道势力,他的家族和王室都有联姻。
    南洋海盗资助郑信,说不定就能以此上岸,也获得暹罗的官职爵位,从而洗白上岸。
    毕竟暹罗也算是大明的藩属国,藩属国的贵族在大明也是承认的,那这些南洋海盗上岸之后,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继续从事对明贸易了。
    马升这份计划,罗瑋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既然自己已经上了贼船,那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十日后。
    经过礼仪训练后,暹罗使团正式朝覲。
    郑信率眾依礼三跪九叩,献上国书与犀角、象牙、香料等贡物。朱翊钧端坐御座,命鸿臚寺少卿沈一贯宣諭:“暹罗世守藩礼,今虽遭缅酋侵迫,其心向化可嘉。”
    “朕承大统,念尔忠悃,特赐丝帛、瓷器、药材若干。”
    “自即日起,復通贡聘,仍依祖制,遣使往来。”
    “莽应龙肆虐南陲,侵凌属国,天朝当为藩屏之主。”
    “著礼部、兵部、鸿臚寺共议,酌拨旧械、粮秣,助暹罗整军自固。”
    郑信伏地谢恩,心中稍定。
    大明虽未承诺出兵,但至少重新確认了宗藩关係,並允诺物资援助。
    这对內外交困的暹罗王室而言,已经是振奋人心的消息了。
    自己这趟出使任务算是完成了。
    朝覲礼毕,马升以“协理贡事”之名,邀郑信至四夷馆侧厅。
    厅內已有三人在座,正是前日牌局上的潮州商人。
    马升简短引见:“这几位常走南洋,於暹罗沿海诸港俱有门路。郑使者既有志復兴家国,或可一谈。”
    郑信见到这几人,略一交谈,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虽然郑信已经不记得潮州的样子,但是说起潮州乡党,四人很快就拉近了距离。
    罗瑋发现,这郑信倒也是个人才。
    一番交谈下来,就已经谈妥了合作,郑信许诺开放一个家族控制的港口,允许潮州商人的船队停泊补给。
    而这些潮州商人则会出售一些物资给郑信,並向郑家交税。
    郑信又提出,需要他们这些“乡党”上岸“帮忙”。
    潮州商人自然明白郑信的“帮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本也是亡命之徒,当场承诺,只要钱粮到位,自然可以出人帮助郑家。
    和这些南洋商人搭上线后,郑信更有信心。
    接著他拿出携带的財物,甚至还用信用抵押,从南洋商人手里贷了一笔钱,在京师购买了很多贵重品。
    暹罗使团这才依依不捨地离开京师,马升和罗瑋也踏上了前往暹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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