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媒长从远行者那边得知消息之后,进入了一次深度冥想。
    没有人知道她看到了什么,那段冥想没有任何助手陪同,也没有留下任何形式的记录。
    外人只知道她进去了,却不知道她在里面看到了什么,看了多久。
    大约是傍晚,她从树旁站起来,走回议事殿。
    殿內的高位灵媒已经等候多时,人人看著她的神情都带著忐忑。
    灵媒长在主位坐下,接过助手奉来的茶。
    “我想在正式宣布之前,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最年长的灵媒欠了欠身:“请说。”
    “如果一个孩子得知自己是从某人的计划里诞生的,他会怎么想?”
    三人对望了一眼。
    “这……要看那个孩子的性格。”中间的那位轻声回答:
    “有人会怨恨,有人会感恩,也有人什么都不多想,只是继续活著。”
    “对。”灵媒长点头,神情里有某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疲惫的东西:
    “我们会继续活著。”
    她的目光落到茶杯里。
    “树里有人告诉我,那些偶尔在冥想中闪现的、像从世界外部传来的广阔视角。
    那些不属於任何已知先辈的意象,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机缘或天启。”
    殿內安静了一刻。
    “大人的意思是……”
    “是有人放进去的。”灵媒长用一种非常平稳的语气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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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已经放进去很久了。”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比刚才长了许多。
    最年长的灵媒率先开口,声音有些乾涩:“那……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树也不知道。”灵媒长抬起眼睛,“但我知道的是……”
    “那些天启,让我们在最难的时候,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所以,我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
    她很快便宣布了新教义,並將之定名为《夜之歌》的敘言。
    “创造者就是最初的光,比太阳更古老的光。”
    在他们的神学框架里,发现一个更古老的、更根源性的光,不是一件让人困惑或恐惧的事。
    日辉教的神学体系,在接下来完成了一次彻底性的重构。
    那些偶尔在深度冥想中闪现的、像从世界外部传来的广阔视角;
    那些显然不属於任何已知血裔先辈的模糊意象,全部被追认为了创造者存在的直接证明。
    《夜之歌》被重新解读,《暗之歌》被重新註脚,《光之歌》被以一种全新的视角詮释:
    “创造者降下了光,將我们从无到有编织出来,这才是真正的起点。”
    日辉教隨后向议会递交了正式提案:
    以创造者为共同基础,三方重建合作,共同侍奉那个將血裔从虚无中带出来的至高者。
    说白了,创造者有或没有並不重要。
    这就是她们拿出来的枪,一把迫使三大派系重新回归灵媒领导的枪。
    首席光匠在收到那份提案的第二天,就迅速做出了回应。
    只有一个词:“扯淡。”
    意识到这样不礼貌,他隨后在出席议会后,当面补充了深石教的完整立场:
    “如果有人设计了我们,那我们更应该清醒地理解我们自己是什么,却不能去跪倒在那个设计师面前。
    机器不该崇拜工程师,机器应当理解自己的构造,理解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然后在这个理解的基础上,决定自己要走的路。
    向设计者的意志盲从,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他说完,看了一眼日辉教席位方向,补充了一句:
    “当然,如果你们非要把工程师封成神,我也拦不住,但请不要拿这个来绑架议会决策。”
    日辉教的代表冷冷回望他:
    “你们深石教,又凭什么认为自己比我们更理解那个存在的意图?”
    “因为我们不需要意图。”首席光匠回答,语气不好说是傲慢还是真诚:
    “我们只需要结果。”
    兽骑兵的將军没有参加议会。
    他选择了一个全体远行者集会的场合,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们是被创造的,这或许是真的。”
    “但创造不等於控制,那个寒夜的选择,是第一任领袖自己做的。
    那是他的选择,不是任何人替他做的。”
    “这场內乱的错误,是我们自己的。
    那两个年轻人的死亡,是我们造成的,不是那个创造者造成的。
    因为他没有阻止我们,也没有替我们做任何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在那片广场的安静里,让接下来的话有足够的空间落地:
    “我想向那个创造者问一件事,只有一件事:你有没有给过我们拒绝的权利?”
    那句话说完,广场上静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远行者內部开始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分裂。
    一部分人选择了跟隨日辉教的方向,他们是这么解释的:
    知道了自己是被设计出来的这件事,反而让他们感到某种奇异的安慰。
    就像在一片迷路了很久的荒野里,突然发现了一个证明有人来过这里的脚印。
    哪怕那个脚印的主人早已离开,这片荒野依然渺无人烟,可那个脚印却让这片荒野不再彻底陌生。
    另一部分人追隨了將军的疑问,他们决定不接受任何神学上的解读,也不接受深石教的那种纯粹技术主义的拆解。
    他们要找到那个创造者,要直接发出信號,等待一个回应。
    神创说,与某种更难被命名的、姑且被称作神弒论的东西。
    虽然他们中没有人真的想“弒”什么,只要求创造者亲自来回答。
    可在日辉教的眼里,这和神弒没有太大的区別。
    神创与神弒,成为了血裔文明末期最深刻的內部衝突。
    罗恩看著这一切的展开,一直没有开口。
    那是自己设计的生命,亲手埋下的种子。
    他们的问题里,有自己知道答案的部分,也有同样不知道答案的部分。
    正当他开始整理思绪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不用思考这个问题了。
    因为,形势在时间加速的电光火石间,一切都在急转直下。
    日辉教激进派系的人,选择在一个无月之夜行动。
    他们利用职务之便,搞来了一种特殊燃液。
    光匠工坊的档案里有记载,这本来是一种需要被妥善保存、以防引发地下矿道火灾的危险物质。
    它被带来,点燃了,浇在了圣树的主干和那些靠近地面的根繫上。
    火焰在接触到那种液体后,便窜得异常猛烈。
    树的主干內层,有上千年来积累的、被辉石共振节点持续输送进来的光能存量。
    当那些光能在高温下集中释放,火焰规模在最初的几分钟里就超过了能手动扑灭的限度。
    激进派系的成员们跪在烟雾里祈祷,等待奇蹟,等待创造者感知到他们的虔诚。
    等待一道从天而降的、洁净的树从火焰中诞生。
    奇蹟没有降临。
    火焰有它自己的逻辑,它的逻辑和神学没有任何关係,只有热量传导和可燃物的分布。
    它沿著那些根系蔓延,沿著树干爬升,灰白枝干在火光中捲曲、断裂,並向下坠落。
    大火之后的第二天,灵媒长独自来到树的灰烬旁。
    她坐在那片炭黑和被焚烧致死的同族残骸里,將手掌放在了地面上。
    在那片灰里坐了整整一天后,灵媒长站起来,走回了日辉教的议事殿。
    她告诉在场的人,自己要进入最后一次深度冥想。
    那个说法的措辞,让其中几名灵媒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最后一次,不是这一次。
    她在下属的追问下,只说了一句话:
    “树里还有人没走,我要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隨后,她在冥想中自焚而死,没有任何痛苦与挣扎。
    那些高位灵媒们,先后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追隨自己的首领而去。
    另一边,见到事態完全失控,將军也没有花很多时间做远行准备。
    大火后的第四天,他召集了那些还愿意跟隨他的人。
    他站在城墙旁边,背对著曙光城的方向,面朝著边界线的方向等候。
    来的人里,有来得很快的,也有来得很慢的,步伐迟疑,明显是在一路走来的过程中反覆思考。
    最终聚拢来的,大约两百人。
    將军没有点名,没有统计,没有任何形式的清单。
    他只等愿意来的人到齐,然后站在那段粗糙的城墙旁边,开口了。
    “迴响之树里有一段记忆。”他说:
    “是第一任领袖在那个寒夜里走出去的那一步,在他迈出去那一步前,有多长时间是犹豫的,树里没有记录。
    树只记录了他走出去的那一刻,以及他说的那两个词。”
    他的目光从那两百人的脸上扫过,確认他们在听。
    “可我想,他在走出去之前,一定也有过很长的那种站在原地的时间。”
    “他不知道对面的人是敌是友,他不知道走出去会不会被当场刺死,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树里留档。”
    “但他还是走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將军的声音在这里降低了半调:
    “不壮烈,也谈不上是什么反抗,更不是对任何人的宣战,我们只是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他转过身,看向东方,那片还没有被充分开发的地平线,晨光从那里的云缝间斜斜穿落。
    “如果你能听到这些话……”
    他对著那个方向开口,没有使用任何敬语。
    “那个创造了我们的存在,我想让你知道:
    我们选择走出去,和你无关,你没有做过任何让我们怨恨的事。”
    说完,他没有回头,开始向前走。
    没有人带头鼓掌,也没有人流泪。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跟上,走向那片边界线外的晨光。
    將军离开之后,留守的人比谁都清楚,那根撑著內部平衡的横樑已经抽走了。
    留下来的,主要是深石教的技术团队。
    以及一批没有隨將军出走、也没有隨灵媒长殉道的普通灵媒。
    最初,这些灵媒还试图以另立新首领的方式重建秩序。
    他们在迴响之树的残骸旁边举行了一次小型认信仪式,推举了一位年轻灵媒作为代言。
    年轻灵媒是上任灵媒长的侄子,资歷与灵媒技术上都还不错。
    可那棵树,已经不能再输出任何信息了。
    根系还在地下延伸,却再没有东西可以沿著它流动。
    这条河流在源头乾涸之后,河床还在,水已经消失了。
    年轻灵媒站在树旁,把手掌压在焦黑的树干上,一直眉头紧锁。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睁开眼睛,满脸仓皇之色: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之后,深石教对灵媒们的需求迅速从盟友转变成了纯粹的装饰。
    他们现在只需要一个能让旁人闭嘴的名义。
    新的灵媒长好像察觉到了这一点,开始越来越少出现在议事场合,越来越多地独自待在那片残树旁边。
    没有人去打扰他,这对双方来说都算方便。
    与此同时,议会的裂缝开始以一种远比预想更快的速度扩大。
    起初是资源调配上的爭执。
    深石教掌握著大部分辉石共振节点的维护权限。
    这件事在三方鼎立时期从未成为问题,但现在成了他们握在手里的一把钥匙。
    谁掌握辉石供给,谁就决定了哪部分聚居区能维持运转,哪部分聚居区得慢慢在黑暗里消耗下去。
    留守者们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联合抗议。
    首席光匠的回应简洁冷酷:
    “技术是技术,情感是情感,这两件事歷来不应该混在一起谈。
    你们要討论辉石分配,请拿出资源核算的数据,不要用道义来要求技术妥协。”
    数据,当然是深石教自己核算的。
    在那些数据里,偏向深石教聚居区的理由总是充分而清晰。
    而其余留守者的区域,往往被標註为“能耗效率偏低,建议暂缓供给”。
    他们懂得如何利用这些工具,而且很早就懂了,只是以前有人压著,才没有机会动用。
    留守者们的愤怒是真实的,他们反覆在议会上陈述,援引旧日的规则,呼吁公正。
    首席光匠每次都会耐心听完,然后说:
    “规则是大家共同遵守的时候才有意义的,现在遵守规则的人只剩下你们,你们的遵守对自己毫无保护。”
    他说这话的气,不像在嘲讽,单纯在陈述一个他本人也觉得有些无聊的事实。
    某位留守的灵媒曾经在私下对另一人说: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到这一步,也许从更早就开始设计了。”
    那对年轻人的故事,在后来的重新审查中留下了更多疑问。
    少女的最后一次行程,曾经向灵媒学院申请借用一块指向仪器。
    那件器具,据称是深石教一位技术员以“学术借用”名义短暂提供的。
    器具的导向精度,在事后核查里,被发现存在系统性偏差。
    但事到如今,这个发现已经没有意义了。
    议会本身已经无法推动任何调查,深石教也不再承认任何调查结果。
    在树还活著的时候,那些悄悄被压低的日辉教相关记忆,被悄悄推高的深石教敘述……
    这些篡改是有边界的,是谨慎的。
    现在树不在了,谨慎也就不需要了。
    最后的內乱,来得既突然又不突然。
    留守者们在某次供给被切断之后,决定採取直接行动。
    他们强行闯入深石教管辖的辉石节点区域,意图自行维护。
    深石教的技术团队以保护核心设施为由,出动了武装卫队。
    双方在昏暗的地下甬道里对峙,火把的光把影子投得又长又扭曲。
    开头谁也没有先动手,只是对骂。
    很快便有了第一声闷响,没有人说得清是谁先打出去的。
    那之后就乱了,整个聚居地都乱成一锅粥。
    大家原本就所剩不多的信任,此时彻底消耗殆尽。
    现任灵媒长在得到消息后,把仅剩的灵媒召集到一起,拿出一批特殊燃液。
    没人问那罐燃液从哪里来的,此时也没人有心思再想这些。
    现任灵媒长说:“我在树旁边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但我记得有人说,太阳不止在天上,也在石头里,在我们的血液里。”
    “我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我想到了那首歌,那首大家都会唱的歌。”
    他拿起那罐燃液,走向曙光城的那几根还矗立著的石柱。
    大火是从主殿开始的,隨后蔓延到了工坊区。
    辉石在高温下释放出长久积累的光能,把整片丘陵照亮的过於绚烂。
    日落时分天边才会有的那种火烧云,此时烧在了大地上。
    没有人想去將火扑灭,大家只是默默走向了自己的归路。
    在聚居地烧起来的时候,边界线以外,出走的营地还亮著篝火。
    当时的將军,如今已经老了许多。
    出走之后的日子,和他预想的一样艰难,却也有说不清的自在。
    他们没有辉石节点,没有迴响之树的备份,死亡就是真正的死亡,不可撤销,不可重来。
    最初的几年里,他们因此失去了很多人。
    失去得让大家都一度觉得,这次出走本身是一个错误。
    很快,他们的人口已经少到让人有些心惊的地步。
    老人居多,孩子稀少,许多年轻人在探索中死去,没能留下后代。
    將军走路时需要人扶著,但眼神还是清醒的。
    这天晚上,哨兵站在將军帐篷外面匯报著自己的发现:
    “將军,我们曾经聚居地的方向,好像有火光。”
    將军从帐篷里出来,隨著哨兵走到营地最高处的一块岩石旁边。
    远处的火光已经形成了燎原之势,正快速向营地这边蔓延过来。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都醒了。
    大家一起看著那片火光,都等著指令。
    將军转过身,看著自己身边这些人。
    营地里大约还有七八十人,男女老少,老弱病残。
    他咳了一声:
    “好了,也出来这么久了,该回家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有人当场就哭了出来,也有人只是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们没有收拾东西,虽然也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
    集结好队伍,所有人都向那片火光走去。
    有人在走的过程中开始唱歌。
    起初只是一个人,隨后另一个人跟了进来,然后又一个,慢慢所有人都开始唱起来。
    將军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那些走慢了的人。
    走得慢的人跟不上脚步,却还跟得上那个调子,歌声比队伍更整齐。
    队伍走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可以感受到火光热度的地方。
    將军没有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了。
    第一任领袖那一步走出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夜晚。
    其实根本没什么区別,那一步和这一步,都是走向不知道的地方。
    在身体即將被火光扑入时,他又想起了那对年轻的情侣。
    那两人应该早就回来了吧,或许就在前面等著他们呢。
    他没回头去看,也知道身后的人都还在。
    只要歌声还在,人就还在。
    等歌声也没了,那就是真的到了。
    ………………
    来年春天,迴响之树的根系早已在地下彻底枯竭。
    石墙还矗立著,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安提柯看著观测室的画面,闭上了双眼。
    水银夫人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安提柯的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遗憾:“他们没有被消灭。”
    水银夫人轻轻说:“是自己选择的。”
    “对。”安提柯点头:“自己选择的,一直到最后都是。”
    他把那份页面停留在那片丘陵的俯瞰图上,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掉了画面。
    而在评分系统运算完毕的那一刻,整个小棋盘管理层陷入了奇异的静止。
    有人在这片空间里拉扯了一下时间,让它在某个结点上微微绷紧,然后鬆开。
    全息投影开始跳动著密密麻麻的数值。
    排名,从高到低,依次浮现在投影正中央。
    绿潮,第三。
    铁潮,第四。
    深渊裔,第二。
    以及,在大家视线还没来得及扫到最顶端之前,一个名字已经安静地悬在了那里。
    血裔的文明,是唯一被確认为彻底灭亡的。
    没有残存的族群,没有被压缩在角落里苟延的后裔,也没有哪一棵树还掛著残叶。
    那片丘陵,如今只剩下焦黑的石墙和深入地下的枯根,荒芜又乾净。
    但它的名字,却停在了排名的最顶端。
    有人把目光从榜单上移开,落向別处;
    有人眉峰微微皱起,隨即舒展。
    只有安提柯保持著从容,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沉默被质疑的声音所打破:
    “评分系统的文明存续指標权重,歷来不低於三成。”
    把讯息发布在公共频道的大巫师努力斟酌著言辞,不想触怒那位伟大者:
    “一个彻底灭亡的文明,无论其文明复杂度打出多高分值,存续项归零,加权之后总分理应无法登顶。”(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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