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鹿的大军陆续通过潼关,朝著长安进发。
    先前作为奇袭作用的两万骑军已经接近长安外的清渠大营,进展似乎颇为顺利,长安方面守军將领郭汾阳在潏水河畔布置伏兵,然而没有成功將这两万骑军截杀,反而损失不小。
    距离长安没有几天的路途了,大军的伙食有了明显的改善,正午那一餐开始有大量的肉食。
    所有不適合战斗和拖曳重物的牛马,直接就地宰杀、烹飪。
    按照那些低阶將领的说法,那就是敞开肚子吃饭,鼓足干劲打仗。
    一时间所有的军士和低阶將领心头都洋溢著说不出的喜气。
    但中高阶將领的心態却截然相反。
    除了孙孝泽之外,军中几乎所有中高阶將领脸上都是愁云惨澹。
    潼关一役之后,安知鹿再也没有正式的露过面,哪怕和拦路的顾留白交手,也只是出动的傀儡法身。
    好在每到夜深之时,大军之中总有一些阴冷的气机不规律的爆发,虽不能確定在军中何处,但好在能够说明安知鹿还在修行或是疗伤。
    只是之前一直透明人一般的太子突然不见了!
    太子在这大军之中並不承担具体事务,但在此之前,一直被视为正统的象徵,这时候突然失踪,自然是又在很多人的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或者说彻底打破了很多人心中的幻想。
    很多人其实並不只是想劫掠一番,而是想彻底造反成功,成为开国功臣的。
    但其实那夜和孙孝泽、竇临真的对峙过后,其实他们都已经明白,哪怕打下了长安,恐怕也只能劫掠一番,將大唐搅得四分五裂,然后再割据一方再做打算。
    ……
    “太子果然逃走了?”
    华阴,沿渭水西行的某条小道上,安知鹿用手指將一卷密笺碾碎,然后弹出一颗石子,连那只信鸽也击杀了。
    此时的安知鹿穿著蓑衣,手持著一根竹仗,背著一个布囊,他这装束和那些逃难的难民没有什么两样,但任何一名路人细看之下,都会觉得他比那些寻常的逃难者还要可怜。
    他裸露在破旧布衣和蓑衣之外的肌肤上,生著好些个烂疮,这些烂疮在冬日里显得十分狰狞,就像是冻裂了的泥土,內里偶尔露出些粘稠如淤泥般的脓液。
    除此之外,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无论是眼白还是眼黑都显得异常浑浊,就像是很多深灰色的水草在他的眼瞳里腐烂,又化开了一样。
    其实也只有在正午的阳光下,安知鹿才能够面前看清密笺上的小字,到了光线黯淡一些之后,再大一倍的字,他也看不清了。
    到了夜晚,拋开八品修行者的感知,他和一个真正的盲人没有多少差別。
    加上为了行踪绝对的保密,所以现在这一封信笺,已经是他这趟旅途之中,来自竇临真的最后一封信笺,从此之后,他就不能再隨时知道那支大军之中发生的事情,只能道听途说了。
    安知鹿就像是真正的盲人一样,竹杖不断敲打著地面前行。
    夕阳西下时,他的后方出现了一名推著小车的货郎。
    这货郎看上去四十来岁,他推著小车绕过安知鹿身边时,仔细的看了看安知鹿,忍不住出声道,“这位兄台,你眼睛不好?”
    安知鹿和气的笑了笑,道,“这段时间发了眼疾,不过也不是完全看不见,就是好像蒙著一层厚厚的布。”
    这货郎显然心生同情,道,“那你这是从哪来,要去哪里?”
    “我洛阳人,本来有个亲戚经营糖坊,我在那做工,之前洛阳城兵祸,我那亲戚被叛军杀了,我现在没了依靠,又突发眼疾,只能回雅安去投靠我的大伯。”安知鹿说道。
    “去雅安?”这货郎倒吸了一口冷气,“那要经关中、剑门关,过蜀道。你这能走得回去?”
    安知鹿无奈道,“那也没办法,就看到了关中,能不能找到同乡人,如果凑巧,可以跟著商队返回。”
    这名货郎嘆了口气,道,“这么著吧,我是去三交驛,我过子午关到三交驛这一带,和你正好顺路,要不要结伴而行,你这眼睛要是到时候出什么问题,我至少还能帮你看看路,只是我比较赶路,每日里起的比较早,歇的比较晚。但有个好处是,到了三交驛,我或许能够找些人帮忙,看看有没有牛车之类的带你去关中。”
    安知鹿脸上浮现出欣喜若狂的神色,“那太好了,多谢兄台,不知兄台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我若是安顿下来,一定设法报答。”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路上多个人就多个照应,我是看你说话也挺和气的,一起结伴而行也热闹一些,顺便帮忙,谈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这货郎笑道,“我叫刘阿生,我人就是秦岭北麓三谷村的人,就往来这一带送货,以前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帮一些出来游歷的年轻读书人做嚮导,背书箱和行李。现在洛阳长安这边兵祸,就没了这种生意,只能帮著送一些不值钱的货物,主要带些书信,就是靠脚力勉强养活自己。”
    安知鹿嘆了口气,道,“那好歹有个正常的营生,我在洛阳好不容易有间屋子,结果兵祸一来就被烧没了。”
    “洛阳一间屋子,那可是值钱得很啊。”刘阿生嘆了口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安知鹿道,“我姓鹿,叫鹿山。”
    “山林的山还是排行老三的三?”
    “山林的山。”
    “那鹿山兄弟,我看你这脚力倒是还行,我一般要走到天黑看不见路,这才歇下来生火宿营,你要是觉得太累了,那也提前和我说,我们可以歇一歇的。”
    “没事,我以前专门在洛阳给那些铺子送糖的,虽然现在眼睛不方便,但脚力好得很,你这方面不需要有什么顾忌。甚至难走的路,我还能帮你一起推车。”
    “那这就太好了,我们这一趟可是翻山越岭,而且我知道有些近路,可能比较难走的。我带路你放心,你看我这车上装著的都是书信,而且这一带过去,也没什么流寇。”
    “我怎么能不放心,你看我这眼睛,要是你是歹人想劫我,还用废话,刚刚直接动手不就得了。”
    “哈哈哈!也是。”
    这刘阿生一开始还怀疑安知鹿是不是怕拖慢自己的速度,故意说自己能行,但一直走到太阳下山,他却发现似乎这安知鹿的脚力的確很好,而且力气还不小,在上坡的时候帮忙推车,他轻鬆了很多。
    等到彻底看不见路了,刘阿生才在一处高岗上歇了下来,生火和布置营帐。
    “鹿山兄弟,这一路上在哪歇脚,我都是算好的。你看这边的火塘子之类都是现成的,不过如果没你帮忙,我要多摸黑一阵才来得到这里。我看不是我帮了你的忙,而是顺道捡了个帮忙的。”
    “你有啥吃的,我有饼和肉乾,你吃不吃?”安知鹿却是已经一副和他十分熟稔,不用客套的样子。
    “我带了个锅子,那我煮个疙瘩汤一起吃。”
    刘阿生才刚刚生起火来,突然之间他感到有些不对,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的大道上看。
    只见黑暗之中,无数火把星星点点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火龙,马蹄声隱隱约约隨风传来。
    “怎么了?”安知鹿故意问道。
    “是军队,估摸著至少有一两万人!”刘阿生吃惊道,“看上去是朝著长安的方向赶的,这哪来的大军?”
    安知鹿沉默了片刻,道,“那估计是南詔皮鹤拓的军队了。”
    刘阿生一愣,“怎么会是南詔的军队?”
    安知鹿道,“我从洛阳出来前,我听说皮鹤拓出兵把松漠都督府的军队打败了。不过这时候就能到这里,那皮鹤拓对付松漠都督府,那真是没花什么力气啊,说不定刚开打,看著用不著那么多军队,就直接让一部分精锐往长安赶了。”
    刘阿生惊喜道,“那按这么说,长安能守得住?”
    安知鹿道:“应该是守得住的吧?不过这仗怎么打,好像和你的生意还有关係,和我倒是没太大关係了。”
    刘阿生有些同情的看著黑暗之中显得十分神色落寞的安知鹿,安慰道,“这人么,总有走运的时候和倒霉的时候,不过只要是能活著,日子没到头,就总有盼头,就总有翻身的时候,你说对吧。”
    安知鹿慢慢的笑了起来,道:“我也是这么觉著的,不然我就不会走这么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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