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两位的餛飩。”老板端上热腾腾的餛飩。
    小丫头放下一壶凉茶,“送的,不要钱。”
    罗冠看了一眼她的侧脸,“你叫什么名字?”
    “赵顏。”小丫头有点害羞,说完就跑了。
    罗冠筷子顿了一下,夹了口菜,又尝了一下餛飩。
    这一刻,居然真的找回了几分,当初的那种味道。
    侯元奎压低声音,“大人,可有不妥?”
    “没事,餛飩味道不错,你也尝尝。”罗冠看了一眼摊位上的父女,若有所思。
    吃完了,侯元奎去付钱,回来脸色有些不对,离开时又回头又看了几眼。
    他犹豫一下,“大人,属下刚才在混沌摊上,见到一名女子,她竟与我已故的妻子,长得很相像。”
    “唔……模样不一样,是神態,刚才她笑了一下,属下差点回不过神。”
    罗冠回头,见一少妇牵著一七八岁的孩童,正弯腰为他擦拭嘴角,眉眼俱是温柔。
    等母子走远,侯元奎嘴唇动了一下,低声道:“我妻死时已有身孕,也是个男孩,若还活著的话……”他吸了口气,“属下失態,请大人勿怪。”
    罗冠摇了摇头,“过往之事,多思伤神,且往前看吧。”
    “属下明白。”
    离开餛飩摊,两人沿长街向前,两侧商贩眾多,偶尔可见修士降下身影,周边凡人则简单行礼后,继续先前之事,显然早已经司空见惯。
    侯元奎收拾好情绪,低声道:“重山府当真治理有方,约束修行者,庇护麾下凡尘黎民,纵在我人族疆域中,能做到仙凡如此和谐共存之处亦是不多。”
    修行者掌握神通伟力,凡俗在其面前不过螻蚁,虽为同族却有天渊之別。
    罗冠点头,突然听到前方喧譁,走近些方知道,是一位颇具名气的说书先生即將登台。
    隨著茶楼小廝的吆喝声,不少人匆忙匯聚,茶楼內人影攒动,显然生意极好。
    “两位客官,只需任点一些茶点,便可坐下听书,我家茶楼请的这位先生可是远近闻名,您所见这些客人皆是老主顾,定不叫两位失望。”
    小廝热情相邀。
    罗冠想了想,举步迈入茶楼,与侯元奎选了一处位置落座,不久便见一清瘦中年人迈步登台。
    先拱手谢过台下客人,又敘了几句閒话,这才一拍惊堂木,正式开讲。
    “话说有一特殊之地,万古以来与外界不通,自成一方地界,此处又有一城名海寧。这海寧城中有个读书人,相貌出色文采斐然,又与邻家一小姐青梅竹马,互相暗生了情愫。”
    这开头,便是才子佳人的老套路。
    读书人家贫,小姐家却是地方豪绅,两人交往备受阻碍,读书人决意赴京考取功名,小姐亲自送到码头。
    但这说书先生確有几把刷子,老套的剧情也讲的跌宕起伏,小姐暗取银钱,躲过家中老僕围堵,雨夜送至码头,风吹散落雨湿青丝,泪眼婆娑目送情郎登舟远去,听得堂下的客人下意识伸长脖子,又不断嘆息。
    “第二年春,皇榜送及海灵城,读书人名列其上,一时间名声大噪。待回乡之日,郡县高官、富绅乡豪纷纷邀宴,不乏有人保举做媒,欲结秦晋之好。然,好个读书人,纵功成名就却不忘初心,一一推却后主动登门求娶,一时传为美谈名声更盛。”
    情投意合,又考取功名加身,接下来两人婚事再无阻碍,老泰山喜笑顏开,为爱女准备了丰厚嫁妆。
    有客人低骂狗眼看人低,亦有客人面露期待,却也有几位老客忍不住皱眉,虽说今日的故事也算精彩,但与过往相比,却未免有些单薄。
    可谁都没想到,成亲第二日,说书先生表情一变,故事陡然转向,“你是谁?我家娘子在何处?快將她送回来?!”善於口技,又表情入微,这一刻说书先生瞪眼双眼,满脸惊恐交织,將新郎神態展现的淋漓尽致。
    不久,双方至亲匆匆而至,读书人却已將新娘关入柴房,手持火炬,“將我娘子还来!速速还来!否则今日,吾便以大火,將你活活烧死!”
    一场混乱,读书人被送入房中,请来郎中定了一个酒后失性,狂喜乱神的症状,“可谁都没想到,这乱神之症一乱,便是一十二年。曾经的青梅竹马,过往的海誓山盟,俱成了冰冷漠然。读书人夜夜独居书房,娘子终日以泪洗面,终鬱郁成疾撒手人寰。”
    说书先生演了一段,娘子临终时的对白与苦楚,引得茶楼宾客怒目瞪圆,若非还有几分理智,真要衝上台去,痛打一阵此刻扮作书生的说书先生,“她不是我娘子!”
    灵堂之上读书人神情冷漠,老泰山怒极持杖击打,要让他为女儿偿命,“我女嫁你十二年,悉心照料、恪守妇道,对你更是忠贞不渝,你却冷酷无情害她性命,老夫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一纸诉状告上官府,事情闹大之后,层层报至京都,皇帝命人查探后大怒,罢免了读书人的官身,將他打为一介庶民。
    “好!”
    “就该如此!”
    “得到便不珍惜,如此薄情凉性之辈,死亦不足惜!”
    眾宾客纷纷叫好。
    说书先生却一脸平静,待眾人情绪稍稍稳定,又一拍惊堂木,继续道:“白驹过隙,日月无声,转眼又过去二十年,读书人已苍苍老矣,时日无多。”
    “可他严令亲侄,绝不与亡妻合葬,此事又闹的沸沸扬扬,那侄儿无奈之下,只好请了一位颇有名气的道人,来化解叔父的心魔。”
    这一日夜道人来到府上,先屏退了下人,才来到读书人榻前,看著眼前枯槁老人,他直接道:“吾知你所言为真,那与你相伴十二载的,確不是汝妻。”
    读书人跪伏於地,连连磕头,叩求仙师指点,他自幼相伴迎娶过门的妻子究竟在何处。
    道人背对而起,烛火跳动他声音也多了几分模糊,“传说,天地间有一妖,无名无性无始无终,世人称之为梦妖,可令梦境与现世交融,藉此捕猎活物生灵。”
    “食人吐影留存於梦,便可扮演活人,世人皆不可察,乃至此生也。”
    读书先生声音压低,略带模糊的声音,在茶楼內迴响,眾人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面露惶恐。
    他转换身份,读书人面色惊恐,尖叫一声,“莫非,我妻成亲之日便被梦妖所食?”
    “不错。”
    “仙……仙师如何得知?”
    道人略一沉默,缓缓转身,“他嘴唇一下裂开,直到耳后根处,露出那满口獠牙,青白之气吞吐,望著一脸苍白的读书人,一口將其吞下。”
    “咀嚼二三,復张口一吐,原地多出一道影子来,如充气般快速膨胀,竟又变作那读书人。其人对眼前道人视若无睹,转身上床不一会便呼声大起,竟已沉沉睡去。”
    道人这才擦了擦嘴角,只低笑一声,“只因,我便是那梦妖。”
    啪——
    惊堂木一响,眾人一个激灵,抬头看向台上,那一脸诡笑模样的说书人,骤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先生好故事!”
    “可惜了这对璧人。”
    “妖邪可恨!幸而你我身在重山府,得仙宗庇护,方可安存於乱世。”
    “不错不错!”
    眾人回过神来,纷纷打赏,一阵“叮噹”乱响过后,台上落了一层铜钱。
    读书人团团拱手,面露笑容,“多谢眾位捧场,在下口中故事,皆为道听途说,又或得自古籍话本,剧情全为虚构,还望各位不必心惊。”
    他声音刚落,一青衫读书人模样年轻男子,面带怯色起身提问,“敢问先生,这世间当真存在梦妖吗?又或者你我,如今所处之天地,是否也在梦中?”
    说书先生笑著摇头,“仙宗在上庇护眾人,自无妖邪敢来侵犯,但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或许便有一处就存此妖,食人吐影留存梦中,眾生沉溺不察……”
    他声音渐低,多了几分刚才那道人开口时的迷糊,“阁下且看,在下是真的说书先生,还是另有其人呢?”
    嘶——
    青衫读书人倒吸冷气,一个后仰狼狈跌落在地,摔碎了茶楼的茶盏。
    说书先生连连道歉,茶楼小廝急忙过去,將客人扶了起来。
    “无妨,无妨……”青衫读书人脸色发白,似无顏久留,丟下一块银锭后匆匆离去。
    看了一眼,这读书人的背影,说书先生利落地收拾好银钱,团团拱手,“各位,今日说书到此为止,明日各位请早。”
    说罢,拱手见礼后转身离去。
    茶楼一角落,罗冠看了一眼,说书先生离去的背影,“元奎,结帐。”
    “是,大人。”
    两人走出茶楼,恰好看到那说书先生,提著一把油纸伞步入一条小巷。
    抬头望去,不知何时竟下雨了,细如牛毛却也带著几分,冰凉的寒意。
    罗冠伸手接了几点微雨,指尖轻轻捻动,隱有一抹白光浮现,他顿了顿,轻声道:“梦妖……今日这故事,当真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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